(一九六0年十一月十八日)
几年来,我国经济工作和计划工作的经验教训很多,初步归纳起来有以下十条。
第一,发展国民经济必须以农业为基础,必须从全局出发处理各方面的关系。实践证明,毛主席把工农业关系放在十大关系的第一位,是完全合乎客观规律的。我们对于十大关系,特别是工农业并举、以农业为基础的理论,在认识上是逐渐深刻的。经济建设,特别是在我们这样人口众多的大国进行大规模的工业建设,不以农业为基础是不行的。决定工业发展的,首先是农业能够提供多少商品粮食供给非农业人口吃饭,能够提供多少工业原料,能够提供多少劳动力,以及有多少购买力购买工业品。这些,都是发展工业所需要的第一位的要素。我们过去搞工业,往往只从工业本身着想,而不首先从农业着想,因此就不能真正认识和执行以农业为基础的方针,甚至违反这一方针,如从农村抽调过多的劳动力,缺乏工业为农业服务的思想等等。
以农业为基础,必须同以工业为主导结合起来。有了工业,首先可以帮助农业实行机械化、水利化、电气化、化学化,增加农业产量,提高农业劳动生产率,促进农业发展。农业发展了,又可以促进工业的进一步发展。
十大关系中的轻重工业关系,也是必须经常注意的,特别是在农业歉收、轻工业减产、市场供应紧张的情况下,更要注意轻重工业的比例关系,不能只顾重工业,不顾轻工业。我们必须千方百计地把明年的轻工业生产安排好,做到在努力增加生产和控制购买力的条件下,适当满足市场需要。
十大关系的其他方面,也有许多新的内容和经验值得研究。如沿海和内地的关系,如何适合在今后七年内以大区为单位建成不同水平、各具特点的经济体系的要求,是一个值得好好研究的问题。又如,中央和地方的关系,从一九五八年各级企业的管理权力层层下放以来,发挥了很好的作用。但从三年实践来看,专、县、社的权力放得过火了一些,有些地方两头抓:一手抓下边,搞一平二调;一手抓上边,共国家的产。因此,中央和地方的关系是否也应该有所调整,把权力适当集中在省(市、自治区)、中央局和中央这三级。再如,经济建设和国防、行政的关系,我们的国防建设必须立足于经济发展的基础上,在一定时期压缩国防、行政费用,正是为了促进经济的发展。从一九五六年以来,我们降低了国防、行政开支的比重,增加了经济建设投资,是完全必要的。行政费用比重的降低是好的,可以少产生官僚主义,今后还要降低,但是,现在出现了新的情况,要搞新技术,要加强国防建设。因此,今后几年国防建设投资和国防费用要有所增加。
所谓十大关系、两条腿走路,实质上是一个全面观点的问题。从全面出发,有重点地安排,关系就摆得好;从局部出发,关系就摆不好。用全面观点看问题、部署工作,对我们来说也有个反复实践逐步认识的过程。以大办把铁为例,我们有些干部的认识过程大体可以分为四个阶段:一九五八年开始时,主要搞高炉、转炉,只注意中间突破;到去年,认识到单搞高炉、转炉不行,还要搞矿山、选矿、烧结、轧钢,即解决钢铁工业内部上下左右配合的问题;后来又进一步懂得了要搞钢铁,就要搞煤炭和运输,解决钢铁工业外部有关的左邻右舍的问题;现在再进一步懂得了搞钢铁,还必须注意到整个国民经济的关系,特别是同农业的关系,看是否挤了农业的劳动力,是否挤了轻工业和其它重工业,是否挤了国民经济其他方面。这是一个从点到面的认识过程,也是我们的思想从局部到比较全局、从片面到比较全面的提高过程。其它各行各业也都有这种情况和这种体会。
第二,为了解决工业和农业这个最根本的比例关系问题,为了使农业很快地赶上来,在社会主义建设的现阶段,在农村首先必须坚持以生产队为核算基础的三级所有制,党中央确定,人民公社的三级所有制至少七年不变,按劳分配制度至少二十年不变,这是一个巩固和发展社会主义的极重要的指示,对巩固人民公社、发展农业生产有决定的意义。我们做计划工作、工业工作的同志,对农村的情况和党的方针政策在农村的执行情况往往不甚了了,这是一种片面性。要做好计划工作,应该首先了解农业和党对农村工作的方针政策,从各方面把农业安排好。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农业计划应该是国民经济计划的基础。过去计划机关常常较多地注意工业,而忽视农业,这是完全错误的。
第三,认真节约和全面安排劳动力,这是发展工农业生产中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一个经济规律的问题。劳动力是生产力的第一要素,对此我们过去体会不深,不了解浪费劳动力就是浪费生产力。我们过去讲节约,往往偏重于物力和财力的节约,不了解首先应该是人力的节约,这也是一种片面性。有些企业单位、事业单位和建设单位,过多地使用劳动力,过早地准备劳动力、准备技术力量,实际上是浪费劳动力和人才。
过去,各级计委只管职工计划,劳动部门也只管国家支付工资的职工,不管全社会的劳动力,因此只能片面地进行安排,结果不是挤了这边,就是影响那边。全面安排劳动力,应该首先保证生产的需要,其次保证生产性基本建设的需要,第三是服务性行业的需要,第四才是非生产性建设的需要。过去,很多部门都全面铺开,各行其是,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结果大大浪费了劳动力,使六亿五千万人口的国家也感到劳动力不够用。
过去,对职工和农民的劳动时间全面安排不够,生产达不到指标就加班加点。文教、卫生、体育以及青年团等部门也都存在着各自向下压任务的问题,由于任务重,也就无法贯彻执行党中央历来强调的劳逸结合和一手抓生产、一手抓生活的政策。需要指出的是,今冬明春,尤其是灾区,要切实注意休养生息和防治疾病。这是保护劳动力的问题,也是一个群众观点的问题。
第四,贯彻执行全国一盘棋的方针,全面安排国民经济计划。三年来的实践使我们认识到,高速度和有计划按比例是辩证的统一,是一个客观的经济规律。要使计划符合这个规律,必须既注意高速度,又注意按比例。如果把比例关系看作一成不变,不正确地看待平衡和不平衡的辩证关系,而实行消极平衡,致使发展速度过低,是不对的。但是,各个方面、各个战线如果都齐头并进,都要大发展,以至抓不住重点,这就要违背这个规律。要使计划符合高速度、按比例相统一的规律,就必须实行全国一盘棋、上下内外一本帐,尽可能把一切应该办、可能办的事情纳入计划,分别轻重缓急地去办。各方面的积极性、各地方和各部门的机动性,都要放在计划之内考虑,特别,是基本建设计划不搞层层加码,以避免计划外的东西冲击国家计划。这就必须提高计划水平,把十大关系的精神反映到计划中来,把大家的积极性体现在计划当中,然后发动大家鼓足干劲超额完成计划。应该看到,积极性不同计划性相结合,就要相互抵消力量,就要产生自发性、盲目性,或形成半计划性、半盲目性的状态。当然,我们强调计划性,并不是又回到统得过多过死的老路。要使计划符合高速度、按比例相统一的规律,还必须全面安排,综合平衡。把各方面部安排妥当,要算细帐,要把措施落实,使计划指标符合当前实际需要的比例关系,符合国民经济各部门必然的内在联系。
计划指标必须留有余地,藏一手,缩小缺口。这样,我们才能争取主动,才能真正动员大家的积极性和革命干劲。要争取主动,必须有重点地全面安排,留有余地。过去我们的缺点就是什么都满打满算,不但不留余地,而且层层加码,搞得太多太紧太散,结果陷于被动。所谓缩小缺口,第一要全面安排,综合平衡;第二要根据条件可能,基本上过得去;第三要有积极可靠的缩小缺口的措施。
任何生产、建设指标的制定,必须老老实实、脚踏实地,至少都要考虑以下一些方面,即:原料,材料,设备和配套,维修和配件,进口可能,运输,劳动力,技术力量,布局,投资可能。
编制计划,要从上而下和从下而上相结合,而且要各“口”全面结合,采取大家搞计划、全党搞计划的办法。
第五,基本建设必须集中力量打歼灭战,必须把材料、设备、人力都用在刀刃上,保证重点。这里所说的保证重点,既不是只保证大型项目,也不是只孤立地保证一个项目,而要包括与之相联系的一套。如搞钢,必须注意煤、铁、矿、运。
安排基本建设,必须同生产密切结合,首先保证当前生产的需要。比如我们大办水利,成绩是很大的,毛病就出在搞得多了一些,把农村的劳动力和物资过早、过多地用在基本建设方面,用在扩大积累方面,这就妨碍了当前的农业生产。为了首先保证当前生产的需要,基本建设项目的安排必须充分考虑到现有能力的状况,要针对生产中的薄弱环节和不平衡状况进行填平补齐,以便缩小缺口,提高综合生产能力。
基本建设必须更好地执行大中小相结合、以中小为主的方针,继续反对贪大贪洋的思想。以中小为主,建设快,投资少,不仅有战略意义,而且有战术意义。以中小为主,当然并不是说可以不根据条件无限度地发展中小企业。在劳动力和物资紧张的条件下,小土群、小洋群的发展也要适当控制。明年小洋群要进行技术改造,但要有重点地首先改造那些条件好、有前途的厂子。对于辅助项目,凡有助于发挥现有企业和新建人中型企业生产能力的,也要注意保证。
总的说来,实现全国一盘棋,中心问题是基本建设的统一安排。只要基本建设项目纳入计划,大家照计划办事,其他一切都好办了。
第六,工业生产首先必须充分注意产品的质量和品种。三年跃进主要是数量跃进,有些产品质量下降,品种没有赶上去。今后两三年内,我们必须在数量的增长中,特别注意提高质量和增加品种,而且必须以提高质量为中心来安排生产。提高了质量,就有利于增加数量,有利于增加品种。不仅工业生产,其它各行各业都有质量问题,都必须注意提高质量。没有质量就没有品种,就没有新技术。因此,工业生产必须贯彻“质量第一”的方针。
其次,必须重视设备的维修和配套。当然,我们强调维修和配套,并不是说可以忽视主要设备的生产,可以只顾目前而不顾将来。如果那样,也是不对的。在生产、建设中,既应该首先考虑当前的需要,又要考虑到以后的需要。
我们要有重点按比例地安排生产,不能你挤我,我挤你。安排好了,就要各尽其责,保证计划的实现。这就是发挥社会主义经济的优越性。
第七,要进一步合理地改进管理体制。从一九五八年以来,我们的经济管理体制实行了巨大的改革,总的方向是正确的。现在注意总结经验,对某些方面做必要的调整。总的要求是集中领导和分级管理相统一,把权力适当集中到省(市、自治区)、中央局和中央。
地方企业应该主要由省市领导。那些比较小的、原料就地供应、产品就地销售的企业,由县、社领导。中央部对地方企业主要是检查督促、技术指导和组织经验交流。
中央直属企业,主要是少数重要企业,行政领导权、生产指挥权应该归中央部;政治工作、群众工作应该归地方党委领导。这些企业的生产和劳动力、技术人员、设备、材料、资金的安排,应该归中央部;省市可以进行必要的调剂,但是需要事先得到中央部的同意。在生产能力有余和地方又有原料、材料的情况下,省市可以给中央直属企北安排一些生产任务,但不能挤国家计划,不能只派任务不给原料、材料。物资供应要进一步统一,在统一指挥下实行分级管理。生产资料要逐步归物资部门统一管理,由块块统一调整。在实行这种新的办法时,要注意步骤和分寸,不要回到统得过死的老路,而损伤地方、部门、企业的正当积极性。
为了限制计划外的不正当的活动,企业利润提成要适当减少。提成的利润首先要保证技术措施、新产品试制、劳动保护、零星固定资产购置等四项费用,要订出使用计划,中央企业由部批准,地方企业由省市批准。各省市、各部抽调企业利润,必须规定个比例,并且要有使用计划。同时,厂长基金、部长基金要减少,并规定使用范围。
第八,必须合理布局。过去讲布局,通常只是指工业的布局。三年来的经验证明,单讲工业布局是不够的,不全面的。布局应该以工业为中心,包括农业,包括整个国民经济。应该在建成全国经济体系的基础上,逐步建成各大区不同水平、各具特点的经济体系。
各大区建立工业体系,首先要解决农业问题。不是有了工业再去搞农业,而是先发展农业,为工业的发展建立基础。搞农业,也不能要求一下子就搞起来,要根据各地的具体情况和特点,订出三年、五年、七年的农业发展规划,报告中央。有些重灾区,农业生产需要几年时间才能恢复过来,不应给予过重的工业发展任务。
现在有些地方的工业布局值得好好研究。如有的钢铁厂,既不靠近煤矿,又不靠近铁矿,这样的企业以后不要再搞。大城市,大企业也不要再有大的发展。像上海,天津等大城市,就不应该再扩大炼钢能力,否则运输受不了,从全局看,鞍钢也不应该再打扩大规模的主意。以农副产品为原料的加工工厂,必须就原料产地,不能都摆在城市,规模也不能过大。
第九,必须一手抓生产,一手抓生活。要注意政治教育和物质利益相结合,政治教育和按劳分配相结合,两者不可偏废,这是社会主义制度的原则。我们必须经常加强政治思想教育,反对过分讲求物质利益,教育人民贯彻执行勤俭建国、勤俭持家的方针。但是,领导干部决不能丝毫忽视群众生活的安排。有些干部不关心群众生活这种不良作风必须纠正。从国家计划来说,除了安排好农业和重工业、交通以外,还必须把市场和轻工业生产安排好。我们应该在保证居民消费逐步增加、人民生活逐步提高的前提下,扩大积累。如果人民生活降低,或不能提高,就要少积累。如重灾区,现在不是积累问题,而是生产救灾问题,是休养生息问题。
第十,坚持群众路线,发展群众运动。我们五年来取得伟大成绩,主要是由于坚决依靠群众,走群众路线,大搞群众运动。我们在胜利的时候,决不能离开群众;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也必须依靠群众,同群众一道想办法。离开了群众就束手无策,依靠了群众就会到处是办法,这是一条真理。
从上述经验中,要特别注意:一是要把科学精神和革命热情结合起来,把科学分析和革命干劲结合起来,也就是列宁所说的严格的科学性和高度的革命性相结合。革命热情、革命气概、革命意志、革命精神,这是首要的,是一个革命者所必须具有的品质。但单有这些还不够,还要有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从客观实际出发进行科学分析。这一点,我们做得还很不够,还缺乏以严肃的科学性来对待我们的工作,对待我们的计划。这就表明我们思想上还有片面性。我们要懂得,只有科学分析,没有革命热情,容易犯右的错误。相反,只有革命热情,不注意科学分析,就容易犯“左”的错误。经济工作要求愈做愈细,就愈要注意严肃的科学性。二是要在战略上藐视困难,在战术上重视困难。这三年来,我们在工作中,有战略上藐视困难的革命气概。但是在战术上,对于克服一个一个的具体困难,解决一个一个的具体问题,就重视得还不够,这也是一种片面性。我们工作中发生的毛病,许多是同这种思想状态有关的。拿计划来说,有的指标定得偏高,超过了实际的可能性,就是因为对具体困难估计不足,对具体解决问题重视不够。我们应当懂得,只有战术上重视困难,没有战略上藐视困难的精神,容易犯右的错误。相反,只是战略上藐视困难,不在战术上重视困难,盲目乐观,大而化之,就要犯“左”的错误。三是要把不断革命论和革命发展阶段论结合起来,事物是不断发展的,要不断革命。我们事业的发展,要靠不断革命,不能停滞不前。但是要有阶段,要有一定时期的相对稳定性,要在一定时期完成一定的任务。这两年,在我们的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的头脑中,不断革命论是有了。但是,对于革命的阶段性,对于把不断革命论和革命发展阶段论两者相结合,还认识不深刻。比如对农村人民公社三级所有制的政策,所以贯彻执行得不好,从思想上说,就是由于对这一点认识不深刻。四是要把高速度和有计划按比例统一起来,过去我们重视高速度,这是对的。但是对于全面安排,综合平衡的工作做得不够,从全局出发来考虑和安排各种比例关系,首先是工农业的关系,建设和生活的关系,注意得不够。今后如何增强经济活动的计划性,是所有计划工作人员特别需要注意的问题。
* 这是李富春在第九次全国计划会议上报告的部分内容。
根据《李富春选集》刊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