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已准备好了

    李光明今年４４岁，一个魁梧的陕北汉子。他１９７５年参加工作后一直在煤矿，１９９７年县上成立矿山救护队，队长由县煤炭工业局一位副局长兼任，他被调去担任了副队长。他们这支矿山救护队总共１６个人，从７月４日早上接到建设煤矿９名矿工被困井下的报告后，全队就立即赶赴现场，全程参加了这次抢险工作。

　　７月１２日早晨７点刚过，李光明下井交接班，检查清淤进度时，清淤民工杨应河说他听到井洞里有敲打声。李光明立即趴到断面前侧耳细听，听到里面有人微弱的喊话声：“太饿了，快弄吃的来！”李马上回答：“你们快出来了，再坚持一下！”根据估计，当时被困者与抢险人员在井下相隔距离大约在５米左右。

  　“他们９个都还活着！”人们喜出望外。７点２０分左右消息报告到地面，县煤炭工业局局长贾胜强立即用手机向县委报告，省、市、县领导很快赶到现场，提升绞车、移动式风车等救助设备全力运行，地面上的抢救准备工作迅速展开，一直坚守在煤矿的２０多位医务人员立即在坑口就位，救护车辆等到位待命，县医院各项抢救准备工作很快就序。省委常委、延安市委书记王侠带领延安大学附属医院专家教授组成的抢险医疗队也迅速赶到了抢救现场。

    　　陕西省委书记李建国、代省长贾治邦闻讯后，都打电话到抢救现场，要求一定要精心做好抢救工作，竭尽全力确保矿工们的生命安全。  

    　　１０时４０分，被困的９名矿工中第一个获救者陈文柱（男、３０岁），被抢救队员用塑料布抬着放进大吊罐，并按医生的要求用黑布遮上眼睛（怕由井下上来猛然见光损伤眼睛），用绞车从井下救出地面。守侯在井口的延安市市长张社年、省安检局副局长谢炳堂和抢险队员立即将他抬上担架，送到停放在距井口约十多米处的救护车上，紧急送往县人民医院抢救治疗。

    　　记者在现场看到，陈文柱刚被抬出井口时，满身污泥，漆黑的脸瘦成了“刀条”，整个人瘫软成一堆躺在担架上，但他的嘴不停地抖动着，在极力地诉说着什么，记者凑到跟前仔细倾听，终于听明白，他是在反复地说着：“高兴，高兴……”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每四五分钟从井下吊上来一个被困矿工，被依次救出的是：陈文柱（３０岁）、王志成（４０岁）、吕能雄（３５岁）、陈文强（３７岁）、朱国军（２８岁）、陈文东（３４岁）、刘生斌（３３岁）、高宝林（４３岁）、李六娃（２２岁）。其中陈文柱、陈文强、陈文东是三兄弟。  
　　

　　到上午１１时１５分，９名被困矿工全部救出坑口。当时他们身体全都非常虚弱，有２人出井后处于昏迷状态，其中一人休克，一人全身抽搐。医务人员对他们采取了紧急抢救措施，随后便一人一辆救护车，由两名医生、两名护士护送，迅速送往子长县人民医院抢救治疗。到当天中午１点３０分，这９名矿工已全部脱离了生命危险。

 
  7月12日上午10时40分，矿工陈文柱被第一个救出井口，延安市市长张社年（中）陕西省安检局副局长谢炳堂（右）等把他抬上担架。

　　高宝林，４３岁，被困在井下９人中年龄最大的矿工。他说，与死亡抗争的这２００个小时，“我们此生永远难忘！”

        

    　　７月１２日晚１晚１０时许，经医生同意，记者在子长县人民医院采访了已经部分恢复的两位矿工——４３岁的高宝林和２２岁的李六娃。井下的２００个小时是怎么度过的？两人眼睛仍蒙着纱布，躺在病床上缓慢、但语调清晰地向对记者讲述了他们的经历。

    　　高宝林说，我是７月３号下午６点下到矿井里上班的，出完煤，已是４日凌晨３点，到了换班时间。但就在这时，电突然停了，我们只好干等着。６点左右，伴着轰轰的响声，滚滚泥水涌进了巷道，水特别大，很稠，把４个空矿车和４个装有煤的重矿车都漂起来了。

     
    　　我们在井下当时共有９个人，看到这个阵势急忙就往洞子里边跑，慌乱中矿工朱国军被夹在两个矿车中间，陈家老大（陈文强）也陷进泥坑里，泥水齐他脖子深，只露出一个头。我们７人花了大约多半个小时，把他俩拽出来。随后，我们都转移到后大巷里（距坑口竖井向东约深１００多米处的生产巷），在主巷道几十米的地方，用煤块、石头和矿车垒起了一道挡泥水的墙。可能是第二天到第三天交界时，我们找到了通风巷。进了通风巷，又怕外边有人救时听不见，过一会儿就出去一个人到前边听听。后来我们在通风巷里找到一个小水坑，长三四米、宽一米多，最深的地方有十几厘米，这个小水坑就成了我们的救命水。  

    　　拿什么维持生活？只能吃树皮－－坑道掌子面有柳木柱子和洋槐柱子，每根柱子有小碗口那么粗，上面的皮扒下来可以吃。柳树皮比较好扒，洋槐树皮太干不好扒。第一次扒树皮是我和陈文强去的，我俩共扒了６根柳木柱子的皮，大约有五六斤，９个人吃了３天。第二次是陈文柱和吕能雄俩人去扒树皮，他们拉回来６根柱子，谁想吃了自己扒。

    　　李六娃这时插话说：树皮真难吃呀，但实在没别的办法。吃到第４天，我的肚子就痛得受不了了，大便下不来。树皮我是不敢吃了，后来光靠喝水硬撑。柱子都被扒得白生生的，后来大家连拉柱子的劲也没了。我们９人轮流值班，轮流睡觉，尽可能减少体力消耗，铁着心干等外边抢救的消息。矿灯也不敢多开，只有扒树皮、喝水时才开一会儿。到后来喝水也是摸黑去，怕把矿灯的电耗完。临到最后出来时，我们还有一个灯能照一点点亮。

医护人员精心护理高宝林

  
    　　高宝林说，我们当中有戴手表的，按时间算已是第８天。终于听到了外边有响动声－－肯定是救我们的。有希望了，命可以保下了，没一点力气，但大家还是不知有多快活！我们都要活着出去！

    　　为尽快与抢救人员联系上，我们开始从通风巷转移到大巷道。今天（７月１２号）早上，朱国军、吕能雄和六娃三个人爬到前边探情况，吕能雄清楚地听见挖掘的声音，便敲着铁锨拚着力气喊：“太饿了！快弄吃的来！”又向我们后边的人喊：“通啦！快通啦！有救啦！……”那边的人回喊的声音也听到了。这时我们看表，时间是早晨７点多。

    　　李六娃说，我们高兴地要命哩！９个汉子全都落泪了！又等了３个多小时，巷道终于被挖通了，我们被一个一个地吊了出去。   

　　“我们又活了！”说到这儿，高宝林微微发抖的手好几次在纱布上摩挲着，他一定是在流泪。记者和病房里的医护人员，也都被这个生命的奇迹打动，沉默中，大家都在流泪。

    　　王治国，抢险现场副总指挥。他说自己到现在记得最牢的一句话，就是省政府领导在现场叮嘱的：“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决不放弃！”
        　

　　今年４７岁的王治国，是在特殊情况下以特殊身份参加这次抢险工作的－－因为，６月２４日市委有关领导找他谈话，说组织决定他不再担任子长县委委员、县政府副县长，拟调他担任延安市安全生产监督局副局长。７月４日建设煤矿９名矿工被困在井下的当天上午，他是以“老百姓”的身份去事故现场的－－因为副县长免职的法律程序虽尚未履行，但组织已通知他了；任市安检局副局长虽说组织已口头通知了，但正式任命文件尚未到达。

　　７月４日晚上１０点，王治国接通知到县政府参加紧急会议，会上，延安市副市长、建设煤矿抢险指挥部总指挥梁宏贤宣布：子长县副县长王治国，以市安检局副局长身份任抢险现场副总指挥，即刻到任。当晚１１点紧急会议一结束，王治国就冒着倾盆大雨，和县经贸局长等人一起赶赴建设煤矿抢险现场。

　　王治国告诉记者，建设煤矿９名矿工被困井下是７月４日凌晨３点多发生的事，当天上午省、市、县领导就赶到了事故现场，成立了由延安市副市长梁宏贤、子长县委书记杨军宪为总指挥的现场抢险指挥部，抢险工作当天开始进行。但４号晚上又降暴雨，进一步加重了灾情，给抢救工作带来了更大的困难。王治国临危受命后，立即与各有关方面紧急协商，确定建设煤矿所在地的芽坪村党支部书记王治国（与副总指挥同姓同名，为了好区别，梁宏贤副市长说：副县长王治国就叫“王治县”，芽坪村支书王治国就叫“王治芽”吧！）负责地面清理淤泥及人员调配；县煤炭局抽调来的另一个煤矿矿长霍三娃负责井下清理淤泥和技术安全工作；煤矿所在地的瓦窑堡镇镇长李统奇、副镇长白学军负责地面淤泥运送。抢险工作有条不紊地全面展开。

抢救人员准备下井

　　９名被困矿工的安危牵动了许许多多人的心。陕西省委、省政府领导多次打电话了解抢险进展情况，指示要不惜一切代价、采取一切措施，尽快把９名矿工救上来。副省长赵德全两次到现场，明确表示：“要什么我给什么，要直升飞机也可以调；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决不放弃！”　

　　对这次抢险，由陕西省煤炭工业局副局长、高级工程师霍世昌主持，从省煤炭系统抽调专家，和有关方面一起先后研究制订了４套抢救方案。一是地面打钻，打到有人部位通风抢救；二是用泥浆泵从井下吸清淤泥进行抢救；三是用大罐笼起吊；四是人工下井铲清淤泥，用小吊笼提升，井下用矿车运泥。最后根据实际情况采用了第四种方案，并用移动式空气压缩机向井下送风，保证了抢救施工进度，这在陕西地方小煤矿救护史上是首例。

　　为保证抢险顺利进行，先后从西安、延安、黄陵、延长油矿等紧急调运来提升绞车、移动式压风机等一大批抢险设备，供电电源和所有设备都准备了双套，安装的抢救设备等于装备了一个新矿山。１１日下午一台绞车由于几天几夜连续运行电机被烧，备用机２３分钟后就投入了使用。
 

    　　在抢险的日日夜夜里，前来参战的武警、公安干警、当地村民、医务人员和抢险队员等坚守工地，抢险工作２４小时不停顿，有许多人是自愿前来参加的。７月５号和６号，抢险工地每天上到近千人，动用车辆数十台。由于抢险现场在一处山沟里，地面狭小，井下清淤作业面一次也容纳不了太多的人，所以在武警部队集中两天把井口附近地面淤泥清理完毕后，抢险工地每天保持数百人轮班作业，２４小时不停顿。在整个８天８夜抢险中，参加抢救的人员总共达到３０００多人次，地面清淤上千立方米，从井下一桶一桶吊出井口的淤泥和泥水共达６００多立方米。

    　　建设煤矿是个小矿，芽坪村规模也不大，无法安排成百上千人的食宿，加之抢险工地工作运行非常紧张，王治国和抢险队员们在这些天里，吃的主要是方便面，喝的矿泉水，买了一批雨衣，困了就把雨衣铺在地上或者靠在树上打个盹。“王治县”、“王治芽”及从７月５日赶到抢险现场的省煤炭工业局副局长霍世昌、省安检局副局长谢炳堂等许多人，都从进入抢险现场之日起，一直坚守到７月１２日把９名矿工全部救出来。其间不少人劝已经５８岁的霍局长等人回去休息一下，老霍说：“底下有９条命呀，我咋走得了呢！”

    　　王侠，陕西省委常委、延安市委书记。９名矿工获救后，她激动不已地向每个救助者和自救者表达深深的敬意，她说：“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宝贵，没有什么比死亡的考验更真实！”

　　９名矿工全被救出后，井口边笑声、哭声、欢呼声汇成一片。浑身泥巴、一脸煤黑的几位抢险队员紧紧抱在一起，流在他们胸前的分不清是泥水、汗水还是泪水。

    这一天，子长县像过节一样。９名矿工生还的消息被确认后，街上响起了鞭炮。从矿井到医院的８公里路段两边挤满了人，救护车驶过时，掌声不断，哭声不断。流泪的不仅是获救者家属，许多非亲非故的人被这个生命的奇迹打动。

　　６２岁的李宗仁是子长县李家岔镇新庄墕村的村民。当他得知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六娃被泥石流封在井下时，几乎要疯了，８２岁的老母亲还天天闹着要孙子。第３天，老太太熬不住了，一定要住到县医院里等孙子，老人知道，人一旦出井，首先要送医院。第６天，老太太绝望了，老泪纵横地被送回了家。李老汉这时也已做好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准备，能够见到尸首成为他最后的愿望。

62岁的李宗仁紧紧攥住生还儿子六娃的手，久久不松开 。

    
    　　１２日上午，村里突然有人吵吵：听说和井下的人联系上了，全都活着。李老汉不敢相信，生平第一次花１０元钱打了个出租车，立即往矿上赶。矿区已被戒严，老汉急得团团转，又花了１０元钱打车到医院，反正人是要往医院送的。中午时分，救护车呼啸着一辆一辆开进医院，矿工家属们还是被隔在警戒线以外，老汉只好焦急地蹲在医院门口等待。当晚９点，李老汉得到医院特许，在病房见到了已经清醒的儿子。从大悲到大喜，李老汉紧紧攥住儿子的手，久久不松开，大滴大滴的热泪掉在儿子脸上，父子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六娃的姐姐李润萍则说：“听到六娃他们都还活着，高兴得我直想嚎！”

　　大悲大喜的何止李宗仁一家！家住涧峪岔镇红崖墕村的陈文柱、陈文强、陈文东三兄弟全被困在井下多日后，家人已在为他们安排后事，村上人都为陈家的不幸感到惜惶－－三兄弟不光丢下了年迈的父母，还总共丢下８个孩子，今后的日子咋过呀？得知他们生还的消息，全村人为之欢欣鼓舞！

　　７月１３日，９名被救矿工的４０多位亲属，按照陕北民间最古朴隆重的习俗，请了锣鼓队和两班唢呐，在悠扬悦耳的唢呐声中和欢快激昂的锣鼓声中，到县委、县政府呈送感谢信，并敬献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两行大字：“遇难呈祥感谢共产党，实心相救不忘好领导”。

    陕西省委常委、延安市委书记王侠（左）在医院看望慰问获救矿工

    陕西省委常委、延安市委书记王侠从７月４日起，先后５次前往建设煤矿抢险现场。延安市长张社年则先后守在抢险工地整整４天。

　　１２日清早王侠在省里参加完会议刚回到延安，得知已与受困矿工取得联系的消息后，１个多小时就从百公里外赶到了现场。把获救矿工一个个送上了救护车，这位女书记领着人跟着就往医院赶。９名矿工全部脱离危险后，王侠又临时动议：到矿区去，感谢所有参与抢救的人员。

　　面对一个个普通的矿工、村民、民警和坚守在抢险工地的干部，王侠多次鞠躬。她说：“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啊！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宝贵，没有什么比死亡的考验更真实。”她提议：我们今天破个例，要喝酒；以延安市委、市政府的名义向大家敬酒。张社年市长说：就喝“五粮液”，用最好的酒为９名矿工兄弟活着干杯！ 　

　　王侠对记者说，生命是人民群众最大的利益，没有生命了，还有其他什么利益可言呢？老百姓看我们贯彻“三个代表”，不在于说得多么好，而在于做得怎么样。抢救矿工把我们的党群关系、干群关系进一步拉近了。

    　　霍世昌，陕西省煤炭工业局副局长，一位有着３２年煤矿工作经验的“老煤炭”。他以专家的眼光对这次事故进行了总结和反思，认为“有些经验教训值得认真总结和汲取”

　　７月１２日傍晚，在子长县招待所的一个房间里，霍世昌副局长就子长建设煤矿此次抢救被困矿工的经验教训，接受了记者的专访。他说，从煤矿救灾的角度看，这次救灾工作有几条经验值得总结：

　　一是各级领导非常重视。陕西省委、省政府领导多次打电话、到现场，指示不惜一切代价、采取一切措施把９名矿工救上来。在抢险现场成立了指挥部，先后从西安、延安、黄陵等地紧急调运来一大批抢险设备，而且全是双保险（有备用的），确保了抢险工作连续不断。

　　二是现场组织指挥得力，群众动员充分，真正做到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武警、公安民警、矿山救护队、医务工作者以及当地村民都参与抢险，各方面都做出了很大努力。

　　三是营救方案科学合理，没有出现失误，所以抢险工作进度比原来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两三天。

　　四是遇险矿工有自救知识。这一点也很重要。他们自己在井下构筑了挡水挡泥墙，寻找饮用水源，吃树皮，轮流值班，保护矿灯电源等，创造了生命奇迹。原来我们预计可能有生还者，没想到他们竟然全部生还。

  
    霍世昌说，这次事故总体上看是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和洪水自然灾害所致，但从煤矿安全的角度看，有些教训值得认真汲取，比如：１、主辅井的井位布置不符合防洪标准要求，主辅井都在洪水线以下和在山体滑坡的黄土沟槽之中。２、防洪意识不强，井口没有设置防洪挡墙和排水沟等防洪设施，洪水一来就进入了井下。３、矿主缺乏安全意识。据了解，建设煤矿是子长县瓦窑堡镇牙坪村农民李世雄开的个体煤矿，手续齐全，年产规模３万吨，工人５０多名。７月３号下午县政府和县煤炭局同时通知近期有强暴雨，要求所有煤矿井下人员全部提前撤出，全县３０多个煤矿的井下人员全部按要求撤出了，惟有建设煤矿还有９人没有撤出，结果全被困在井下。更为恶劣的是，４日凌晨９名矿工被困在井下后，各级政府当天就开始组织抢救，而个体老板李世雄却在这一天出逃了。由于他的出逃，使有关井下的图纸一时难以找到，抢救人员对井下情况不明，给制订多种抢救方案造成了困难。（目前公安机关对李世雄正在追捕中。）４、建设煤矿的矿井电源功率不足，不能启动提升设备，给抢救工作也造成了一定影响。

　　霍世昌说，子长县过去共有１６９个小煤矿，经过整顿验收合格发证的保留了３３个，加上４个国有煤矿，全县目前共有煤矿３７个。最近，市、县有关部门对这些煤矿的安全情况再次进行了检查，发现和纠正了一些安全方面的隐患和问题。煤炭部门正在进一步采取措施抓紧整改，确保安全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