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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手记之一:山洪咆哮的时候,坚硬的水泥不堪一击 (6月10日)
驱车在人烟稀少的大山褶皱里,一条顺畅的道路是前进的希望。但6月10日下午,我们从西安出发,准备沿着108国道翻越秦岭前往灾区佛坪县的时候,残废的国道一次次切断了我们的步伐。
下午4点钟,从关中平原的周至县进入秦岭。山洪的冲击让曲折的秦岭山区108国道越发难走,路面上不时可见山上滚落下来的汽车一样大的巨石和上游洪水冲下来的树木。在离佛坪还有90公里处,三菱车抛了锚,我们走在七零八落的路上,仿佛听到了洪水的怒吼。
在一段还算完整的路面,我们突然听到修路工人大喊一声:危险,靠边走!靠着山崖走过去回头看时,原来路基被洪水掏空,那几块水泥板像石板桥一样悬在空中摇摇欲坠。再往前,有的连路面都没有了,几十平方米的水泥路面被端到了河滩,水流旁白森森的乱石滩扩展到了山边,本来狭窄的山谷全部让给了河道。
采访手记之二:河流靠山洪夺回了自己的地盘 (6月13日)
平原地区的人们无法想像这里的群众对土地的强烈渴望。在陕南,不少地方的条件是八山一水一分田。为了造出几亩口粮田,既要找出一块平地,又要拉来土铺上,除了开垦山坡地,平整的河滩成为农民造地的首选,更不用说山区通往外界的公路也大都沿着河、靠着山。
在距离金水镇不远的108国道滩背段一个河水转弯处,修路工人用了3天时间才清除了一大堆山体垮塌的乱石,修通了行车便道。指挥抢险的汉中市领导张荣珠指着右侧三四米高的河滩说,河水本来是从那边流的,左边本来是公路,这回河水一大就把公路冲成了河滩,争回了最初自己的地盘。在后来的行程中,几乎每个大拐弯处,河水都夺回了侵占河道的公路。我们不得不舍弃以前短短几十米的平坦公路,翻越大山绕道而行,总共翻了4次。
走山路绝对是我们的弱项,何况有的山坡有60多度,我们喘着粗气,甚至赶不上挑着担子的农民。每一回歇脚的时候,心里不免就想:只有自己的双脚才是前行原始的也是永恒的保证。
对于农民来说,房屋和田地的消失远比公路的残缺让人揪心。在距离县城8公里的西岔河乡三教殿村,22户农民就面临这样的处境。临时吃住在邻居家的肖润华老人一家4口现在一无所有,老人说:房子和田都几十年了,从来没想到会一下子没了。
除了悲伤的泪水,我们在他们眼里读到更多的是不解。从三教殿村流过的椒溪河,像陕南峡谷中的多数溪流一样,平时温顺轻快,遇到大暴雨也是一阵竹筒水,来得快去得快。傍依小河,住在公路边,再有几亩旱涝保收的水田是他们的幸运,如果没有洪水,谁都不会想到祖祖辈辈积攒下的家产会一夜之间踪影全无。与河水几十年、上百年的和平共处终究难逃一劫,无法挽回的损失演绎着沧海桑田的变换,带走的是侥幸,留下的是沉思。
三教殿村附近一座河边的化工厂被冲剩下了几个汽车底盘丢在淤泥里,县城附近佛坪自然保护区一座综合楼也被洪水连根拔起,彻底端走了。我们不能不胆寒地想到,就在洪灾之前,我们在沿黄河的陕北府谷县和山西保德县采访时,看到两县多年来竞相填河造地,有些地段把黄河故道束窄了一半以上,双方都认为:预留的宽度可以容纳有记载的黄河最大流量。可是,超过历史的最大流量呢?看来,应该沉思的不仅仅是农民。
采访手记之三:黑色的回忆——“泥石流”中的紫阳(6月14日)
采访沿途看到的惨相,使我们想起了2000年六七月份在安康看到的水灾景象。 那年5场暴雨引发了安康很多地区的大面积山体滑塌和泥石流,造成3万多人无家可归和6.85亿元的经济损失。在一些地方,国家多年扶持形成的交通、通讯、水利等基础设施荡然无存。
但记者近日在现场看到,受灾严重的乡镇、村庄往往也是生态条件较差的地方。灾情最重的紫阳县联合乡,就几乎没有25度以下的耕地。耕地的奇缺使农民开垦了大量坡度极大的田块,并人为地围河造了大量农田。此前一泄千里的山洪已重新把河道改了回去,良田变成乱石滩。 同时,这几年开采矿山不仅破坏了植被,而且废弃的矿渣还堵塞河道,使洪水难畅其流。
安康水利部门的专家分析说,灾难的人为因素教训深刻。在秦巴山区,因为雨量充沛、植被较好,水土流失往往被忽视,即使认识到了,也因为贫困,政府和群众都无力投资保护生态,修路、开矿造成的生态恶化只能任其发展。
统计表明,约占长江流域总面积4%的陕南,年输入长江的泥沙量占长江输沙总量的12%。青山绿水掩盖下的生态恶化非常严重。紫阳县的一些受灾群众当时痛心地说,大水冲得他们连一双筷子都没留下。他们希望有关部门把灾后重建和退耕还林、移民扶贫结合起来,按自然规律办事,千万不能只顾一时,再走老路。大量的森林植被被毁,导致了生态平衡失调,环境恶化。据有关专家考察,秦巴山区降雨成灾是随着森林植被破坏程度而增加,公元前185年到1949年的2000多年间,陕南发生过水涝灾害76次,平均28年一次,而20世纪中期以来,平均5年一次,频率大为提高。
历史上的陕西草木茂密,禽兽众多。秦巴山区由于长时期交通闭塞、人烟稀少、植被保持较好。直到近代后期,由于社会动荡大量"流民"和当地群众被迫逃入山中毁林种地,才使许多地方林草植被遭到严重破坏。建国后,中国政府重视封山造林,搞好水土保持,但陡坡开荒、毁林垦种现象一直存在,特别是在大跃进时期等几个阶段,陕南不少地方的林木遭到毁灭性破坏,导致气候失调、水土流失日益严重,大面积的耕地土层只有二三十厘米厚,每遇暴雨,山上沙石俱下,山下一片汪洋,并导致野生动物频频下山伤害人畜。目前秦巴山区不少地方人均耕地已由建国初的3.18亩下降到1亩左右。
从统计报表上看,陕南森林覆盖率虽然已近40%,但多为反复砍伐后的杂灌林及萌生性幼树,对水土的保护效益较低,这一现象在低山丘陵地带更为突出。加强植树造林和管护,使森林植被加速恢复,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进行封禁治理,是促使这一地区实现生态平衡,减少灾害的重要环节。
采访手记之四:绿色就是保护神 (6月15日)
昔日平静的佛坪县到处弥漫着紧张、忙乱和悲伤,我们沉重的采访今天碰到了一些亮色,幸运这个看似与灾难不相容的词语多次出现在我们的稿件中。
佛坪自然保护区栖息着近百只大熊猫,是我国3个大熊猫重点保护区之一。在保护区管理局采访时,负责人肯定地告诉我们,与洪水带来巨大破坏和人员伤亡相反,国宝大熊猫等野生动物安然无恙。因为这次受灾地区主要位于秦岭主脊两侧,而这里原始森林密布,森林覆盖率达到86%以上,所以尽管6月8日当晚降雨量极大,但几乎没有大规模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没有给野生动物造成明显冲击。
我们采访中也看到,即使洪灾过后,佛坪县城、大小村镇仍然处在茂密森林的环抱之中,依然保存着以往用不着空调的避暑胜地面貌。受灾较重、道路被毁主要是河道内水流冲刷导致,与沟道里的惨相相反,山坡上看不到暴雨和洪水的痕迹。
气象局的同志说,24小时降雨达到100毫米就算暴雨,而佛坪当晚降雨量达到400多毫米。当晚七八米高的山洪呼啸而来,山体却很少垮塌,可以说佛坪县保存完好的森林植被帮了大忙。我们应该更加珍惜这片绿色,因为绿色就是家园的保护神。
采访手记之五:青山依旧在
(6月19日)
今天我们又一次来到三教殿村,在这个遭受重灾的小村子我们看到了坚韧是什么。
全村共有22户建在河道旁的房屋或被冲毁,或成了危房,所有河滩地被毁,他们只好分散借住到其他户里。6月18日晚上,村民肖润民一家与全村9户无房户第一批住进了帐篷。这位年已60岁的老人说起政府给他们发钱、发粮、搭帐篷,感动得直掉眼泪,而且告诉我们他这两天正忙着帮其他无房户搭帐篷。
74岁的村民李发举原本有一个30多口人的大家族,在洪水中,12口被冲走。今天上午,我们在他家堂屋后的山坡上见到正和6岁重孙挖土豆的李发举。老人说:受灾的人很多,自家的事还得自己勤快些。听说很快就要发种子了,我们赶紧把土豆挖出,准备种些玉米。谈起被冲走的河滩地,老人说:这回有了教训,我们不会在那里再修地了。后来我们还得知汉中市有关部门正在研究灾后重建的方案,不少人提出,应该多移民,少占河,重建家园要与自然和谐相处。青山依旧在,家园将不同。
后记:6月21日,我们沿着刚刚修通的行车便道翻越秦岭,告别了逐渐平静的佛坪,但救灾报道并没有终结。翻阅灾区之行的日记,难忘的经历时时浮现,希望自己的体验能与更多的人们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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