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给陈开枝传真了采访提纲，让他作一篇命题作文：《扶贫状元陈开枝心路历程》。

提纲说，一切有利于激励更多的人参与扶贫事业的话题，我们和读者都感兴趣――

“冷漠综合症”越来越引起社会舆论的关注。一些人热心于“政绩工程”，一些人凡是无助于自己升官发财的事情一概漠然处之。陈开枝是如何将作为政治任务的扶贫工作变成发自内心的自觉行动？“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是世界慈善事业的口号。在我国，如何才能动员更多的人以更大的热情参与扶贫事业？

当初作为广州市副市长负责扶贫工作时，陈开枝是带着广州市财政的扶贫专款奔赴广西的。担任政协主席后，陈开枝开始走上“当代武训”之路，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募集善款上。他是怎样“化缘”到一笔笔善款？ 陈开枝一向很低调。陈开枝只做不说，出门不带记者。发生在遥远、偏僻的广西百色山区的陈开枝扶贫故事，在广东不怎么为人所知。最早、最充分报道陈开枝的，不是广州的媒体，而是广西媒体。新华社采写陈开枝事迹的，不是广东分社记者，而是广西分社记者。

也许是提纲中“激励更多的人参与扶贫事业”这句话起了一定的作用，一向低调的陈开枝，痛快地接受了采访。

陈开枝温和低沉地娓娓而谈：

我对老百姓的心好软的

你们出的这个题目，是要谈人生。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怎么对待自己，对待群众，对待集体、对待他人，怎么做人，这是一个很大的题目。就是江总书记经常讲的三句话：我们要经常想一想，干革命究竟是为了什么，当官要为人民做点什么，以后留点什么。中国封建社会有几百个皇帝，老百姓还说得出的有几个？相反，一些地位很低微的官员，一个七品芝麻官，说了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就被人们记着。

我多年养成的性格，对老百姓的心是好软的，软得象豆腐一样；但是对那些侵犯老百姓利益的所谓权贵，我也很恨，恨得想跟他们拼了。

从事扶贫事业，需要对劳动人民有爱心才能做下去的，没有爱心他就不能持久。要是只考虑名和利，把这些东西捞足了他就走人的。搞慈善事业确实是一种奉献，不能讲回报。现在的人太现实，做什么事总是要跟后面的回报联系起来，那就很难弄。

现在国家贫困人口，城市有３０００多万、农村３０００多万，加上残疾人，上亿困难人口，在世界上没法交代啊！我们贫困地区大多是少数民族地区，他们不脱贫，你没办法维持长治久安的啊。虽然不是讲绝对平均主义，但如果你是西部地区的书记，来东部看了心里也不舒服，也不平衡啊！

出钱不出力，当不上扶贫状元

我过去从来没听说过“全国扶贫状元”这个名堂。直到接到通知上北京领奖，才知道那是国家一项很正式很严格的评选活动。每年评十个，每个省、每个部委推荐一个候选人。评委要逐个核实情况，筛选出３０个，再进行无记名投票。那年，国务院扶贫办、广西自治区都不推自己的干部，推荐我。广东省推荐了一个城市的市委书记，因为那个城市捐的扶贫款多。评委审核后认为，那个城市钱出得是多，但市委书记连扶贫点都没去过。 （记者：该评选纳税市民当扶贫状元。）

人家广西讲，陈开枝是自己拼了命来干啊，我们一定要推荐他。

扶贫过去是政府行为， 现在是我的业余活动

我最早接触扶贫，是１９９０年广州对口扶贫粤北石灰岩地区，后来中央把对口单位调整为百色地区。作为常务副市长，我具体分工负责扶贫工作。当时决定广东省、广州市和下属区财政各出五千万，分五年给，总共是１．５亿，实施移民工程。在土地富余地区，从农民手里把地买来，开发好，送给移民。我们短短时间里开办了六个移民开发区，都是当年开发，当年建房，当年入住，当年解决温饱。

１９９８年，我扶贫状元也当上了，也转到政协工作了，市政府分工有人管扶贫了，我可以光荣引退了。我觉得这是一项事业，所以不能退。我已从政府行为转为社会行为，转为献爱心了，是自觉行动了。政协有政协的日常工作。我原来是政府常务副市长，具体办事的。到政协做民主党派工作，方式方法完全不一样，一切都要从头学，也很忙的。到了政协以后，扶贫是业余工作。我扶贫基本上都是用业余时间，去百色大多是周末、节假日。为了争取时间，每次去都要搭早班机，早上五点钟就起来上路。八点来钟到南宁，再坐五六个小时的车到扶贫点去。第二天赶晚上最后一班机回广州。

（记者：你这扶贫状元还要加个定语，叫做业余扶贫状元。）

我不愿意让中央失望

（记者：为群众办事，有很多途径。就算是扶贫，也有很多方式，为什么要选择到广西百色那么偏远的地方？光是舟车劳顿都让人受不了。）

确实是这样。首先这是中央给的任务，我们不愿意在让中央失望。我们现在搞扶贫就是在实践小平同志的理论，按照党中央的扶贫攻坚部署，表示我们对党中央决策的一种态度，对小平理论的态度。 我也是贫苦出身，也受过饥荒讨过饭。但到了百色山区，才知道什么叫贫困。我确实被震撼了。说实话，我前八次去的时候，看到一家就哭一次，每进一村都要流泪。百色地区３６５万人口，１００万人没路走，８０万人没水吃，６０万人不能解决温饱，１５万人住在不能生存的地方。滴水贵如油，农民在石头缝里种粮食。我在山路上遇到一个青年军人挑水，我随口说“做好事啊？”，他说，不是做好事，我回来休假，今天去相亲。女方父母喜欢我，送我一担水让我挑回家。

共产党领导群众干革命，不是要这样的结果！

　（记者：说到底，生存权是首要的人权。）

对，我们为人民谋利益就是实现人权。提高老百姓的生存质量，这是最大的人权。

但是，你不能用恩赐的观点去扶贫。贫穷不是他们的错。一个地方干部讲，我们对党中央的政策没什么意见，我们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投胎投错了地方，为什么当初不到东部投胎。所以我们扶贫要充满感情，一点一点去帮人家，决不能搞嗟来之食啊。不能看他们很落后，就瞧不起人家。

陈开枝不愿意被糊弄

（记者：当初，你为什么会跑到些山沟沟去？）

很多山沟，在我之前，当地的领导也没去过。

（记者：那你为什么会去？支票放下你就好走了嘛。）

这不符合我的性格。我干活都要问个究竟。我讲了一定要去最困难的地方。很久以前人家就讲“陈开枝是很难糊弄的”，我不想被糊弄。我管了八年广东绿化，创下了“陈开枝工作法”。绿化检查验收，空中直升机看完，再派四个工作组实地检查。总共多少个县，好中差排队，抽签，各抽一个县。每个县再排队，好中差的乡镇，这样一直抽到村。上山也不走直线，绕上去。骗不倒陈开枝。

（记者：或者说，陈开枝不愿意受骗。当领导干部的，都是见多识广的聪明人，恐怕不是能不能被骗倒的问题，而是愿不愿意被骗，愿不愿意互相骗骗吧？）

力不到不为财

现在很多扶贫事情，都是喊得多，真正动手做的少。或者给一点钱，表个心意就算了。百色有人说是“照了相就走，放下钱就撤。” 以前也扶贫啊，一到过年走个形式发个东西，发个棉胎，给点钱给几辆车，没有人亲自去干，不解决问题。

（记者：愿意出钱，不愿意出力。）

不能这样。我们直接到扶贫点去，亲自规划，亲自算帐，亲自落实。百色这几年变化在全国是最明显的。其实也没有什么新方法新思路，踏踏实实干就是了。

广州有句话，叫做“力不到不为财”，不亲力亲为，做不成事。越是贫困地区，干部作风不深入就越完蛋。那些地方不能失败了。失败不起了。扶贫扶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弄到一点钱，再失败，对双方都是件伤心的事情。出钱的人也没信心了，贫困地区人民也没信心了。那我们共产党员的形象就彻底毁了。

现在为什么“广州模式”获得全国肯定？联合国扶贫开发署官员亲自到我们的扶贫点来看过，说陈开枝到非洲扶贫就好了，那里很多扶贫官员贪污。

（记者：即使不贪污，胡乱把扶贫款丢掉也够呛。）

现在百色的干部有了一股好作风了。这几年为什么百色成绩比较大，百色成了广西先进单位，最主要就是作风改变了。比如修路，广东修条路，造价动不动就是上千万一公里。在百色，我们只能给３万元一公里。广东省一位副省长说，如果在广东，３万块钱，修一公里路的饮料钱都不够。当地干部每人包一段，住在工地上。

一块肉，三只粽，移民过年的佳肴。

《小草》是我的人生主题歌

　我到哪个场合唱歌都是唱《小草》。还是１９７９年受到一个战斗英雄的影响。史光柱，对越反击战一级战斗英雄。他到广州作报告，每次散会我都要派个面包车帮他拉鲜花。每次报告结束时他都要唱《小草》。那时我三十多岁，他二十五岁。我跟他谈：报告过后，很快英雄就要转入平淡生活，你眼睛都打瞎了，将来怎么生活。他就讲小草在石头缝里都能生存，体现了奉献的精神和拼搏的精神。

从此以后，它也是我人生的主题歌。我自己永远都把《小草》定为人生的主题歌。

一些人变好、变坏， 就是从对群众的态度变化开始的

人的共性就是讲人性，讲爱心，讲仁爱，互相关爱，互相同情，否则你连动物都不如。我的观点就是检验一个人的标准就是看他对群众的态度，看他对广大草根阶层的态度。一些人变好、变坏，就是从对群众的态度变化开始的。如果他对群众的死活漠不关心，他已经把自己摆在群众对立面。　

我心态很好，倒头三分钟就睡着

如果从名和利来考虑，干一点事别人没承认，就感觉吃亏，一表扬就飘飘然，那他做事不可能好。我只追求过程的完美，不一定要人承认。我干了十分，社会承认三分我就满足了，绝不会干了五分要十分回报。没有私心地做，干好干坏由人说。我心态很好。心不累。

（记者：多干活是累不死人的，只有愁死人。）

对。有人问我为什么身体这么好，我说我就是心态好。受了批评也好，不要紧张嘛。
我睡觉睡得好。我晚上回家，先问老婆：你有没有事情要跟我说，有，就趁我还站着的时候说；没有，我就睡了。我倒下三分钟就睡着，一点负担都没有。我不知道什么叫失眠。

（记者：现在很多人睡不好觉，心事太重，压力太大。世界上还有国际睡眠日。）
怎么会睡不着？我执着于工作的结果，不是对我个人的结果，而是对社会的结果，对群众的结果，一有点空就去完成它。人生要有目标，但这个目标不是和人生挂钩，而是和事业挂钩，跟社会挂钩。自己干得很累，也觉得应该的。一件事情完了，接着干另一件。

我是“现代武训”，四处要饭

１．５亿元是搞移民开发，是政府那边负责的，现在已经完成了。现在是搞干部培训、劳务输出，还有一些经济协作。我花最大力气的是搞教育，教育卫生文化事业完全是陈开枝拉钱拉赞助。原先目标是搞５０间学校，结果搞了１００间，还在继续搞。
我要做当代武训啊，到处要饭。百色我去了３０多次。每次去都不会一个人去，都拉一批人跟着我去。

到了政协以后，参加港澳小组讨论，谈国情，讲西部困难状况，委员们就要求带他们去看看。他们跟着我，先去看贫困村。他们思想上引起共鸣，就好办了。第一次带了二三十个港澳委员去。出发前他们凑了１００多万元。到了百色后，就坐不住了，要办点事了。房地产商彭磷基在那里建了两所小学，还捐了１８００万，建了百色地区最好的高中。港澳委员郑柱成办了三批少数民族班，培训了２５０多人。由当地组织部门负责审核，学员不能是干部子弟，要真正是少数民族、贫困家庭子弟。我每次去都要检查他们的学习情况。

移民开展多种经营，养殖蜗牛，发家致富。

你去百色一次，我出一万元

委员们都要支持陈开枝的事业。他看到我确实是认真地做事。有个委员说，我也没有多少钱，我奖励你，你去一次我给一万元，随便你怎么花。正好，有个县通电视还差１３万元，我就对那位委员说，我已经去过１３次了，你这１３万元正合适。企业家们说，人家陈开枝六十岁的人了，为国家为人民这么辛苦，我们赚了钱，何必把钱看那么重？彭磷基几次在百色说：我是学习陈开枝的精神来的，我是受陈开枝感动来。
捐了钱的企业家肯定都去过百色，看过困难，看过我怎么做。有些捐了一次还要捐第二次。

捐小钱，看到大结果

彭磷基说：捐几百万，做成那么多事情。在珠江三角洲，我捐了几千万，建几个教室，也没弄这么好。

一定要对别人负责，要有结果。彭磷基的钱到了政协财务帐上，我们给他操作，严密监督。为什么扶贫工程有些搞得不好？他只是去收钱，钱怎么用，监督力度不够。我们一个一个项目跟进。每个进度遇到什么问题，逐个解决，对捐赠者高度负责。这样才能有成效。企业家看别人捐几十万出那么好的效果，自己也要捐。

去年有两位港澳委员到广州视察，说是听说了我的扶贫事迹很感动，给我１００万元，办两个学校。他很大方，让我愿怎么弄就怎么弄。

（记者：人家信任你才这么大方。这是人格的力量。别人信任你，看着你放心，知道钱到了你手里会有结果。）

是的，我们有专门帐户，有专门人管，然后招标，把进度向捐款人汇报，请他们来看结果。人家一看就高兴了，这里最实际最见效，我当然愿意给你钱了。我们这里搞了很多办法监管，我常说，你不要给我搞出个豆腐渣工程来给我看啊。 扶贫大钱也要小钱也要

有一个孤儿，养父养到小学毕业，没钱供了。有人给他出主意，给我写信。收到信，刚好一个房地产商来请我去工地视察。

我就把信给他，跟他说：你给我三千块钱，我每年替你寄去，他就可以念完中学了。他就赶紧叫秘书给了我三千现金。有一个武警退伍战士，本来是可以广东找个保安职位的。他说是要学习我，回家乡改变面貌。他为了给村里修电视天线，要１．２万元，筹了８个月，筹到８千５，还差３千。走投无路了，刚好一个港澳委员来汇报工作，要请我到中国大酒店吃饭。

（记者：你让把钱给你算了。）

我说，我们随便找个小饭店吃点，少点两个菜，把这件事办了。结果他说，给５千吧，万一哪里出点岔子超支又办不成了。

我经常把这样的信带在身上。

广州人少喝一餐茶，可以帮百色孩子交一年学费

几百元对很多广州人来说都不算什么事，可在贫困地区，就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有的人，只要几百块钱，就可以读完初中。有了文化，很可能人生就是另一番天地。广州人少喝一餐茶，少喝一杯咖啡，就可以帮助很多人。

（记者：最近广州的慈善医院，募捐就不太容易。有人指责说是“社会冷漠症”。）

怎么发动社会扶贫，这个工作做得不好。扶贫济困本来是我们国家的优良传统，现在为什么越来越发动不起来，越弄越难呢？有多方面原因。一是领导对这方面事情重视不够。有些领导不断地强调抓大事抓大事，没想到这些思想意识的培养也是民族发展的根本大事。有些人总考虑快点弄几个项目作我的标记。形象工程很快见效。

（记者：扶贫是见不到效的，市民也不会跟你到穷山沟色去看去。）

那么大的国家，搞市场经济，困难群体总是存在的。广州人丢弃的衣服，洗干净送到贫困地区，还是好东西，可是这需要有人来组织。

很多人愿意做善事也没有地方做。象广州媒体公布了奖几次“苦儿”名单，半天就给市民认养完了。关键是有人去把这样的孩子找出来，公布出来，把捐款送到他们手上。这个桥梁需要有人做起来。需要有人来组织发动。一方面要培养爱心，一方面爱心的表达要有个渠道。

（记者：是社会冷漠症还是官场冷漠症？）

宣传氛围问题。社会很多人为扶贫出了力，你表扬人家一下，在社会上公认一下。有关部门自己不深入去做，又不组织去做，别人做了又不表扬人家。港澳、海外很多人出了力。扶贫要放在整个民族生存发展的高度来认识。要形成一种社会风气。弘扬这种精神，让群众不断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