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血液没有呼吸的典型人物报道是不能感动读者的

2月26日,第十届长江韬奋奖长江系列获奖者、新华社高级记者张严平做客中国记协新闻访谈室,接受中国记协网和新华网的联合访谈。图为张严平在讲述采访心得 高国全摄
主持人:我们知道典型人物报道是一种传统而重要的报道方式,它曾经的辉煌大家有目共睹,像焦裕禄、铁人王进喜等等,一个个典型人物很深入人心。但是现在很多读者反映这样深入人心的人物报道越来越少,那么您在采访的过程中是怎样入手,又如何走进对方心灵的呢?
张严平:在新闻采访中,人物报道是比较难的。为什么?一个事件报道只要把事件搞清楚,就可以写出稿子来了,但是人是有思想、有感情,是有各种心理活动的个体,要很深刻了解一个人,确实很不容易,所以我们的报道,才会出现不太能感动人的情况。我觉得这种报道就是没有真正了解这个人的内心,没能把他很多思想情感的东西真正能够把握,没有真正传达出很生动很真实的生命,所以就不容易感动人,要做到感动人确确实实不太容易。
举个例子,比如说采访我们特别尊敬的四川马班邮路的王顺友。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们很吃惊,他见到我们以后特别紧张,因为他一辈子就是一个人、一条路、一匹马走了20年,很少和大山外面的人接触,他见到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问他一句话,他就只能蹦出三、五个字。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物采访起来太困难了,因为我每采访一个人的时候都希望能和采访对象交谈,只有交谈才是了解一个人内心的最好方式。但是王顺友基本上谈不进去,甚至问他很多概念他都不懂。我记得当时有一个年轻的记者问他说,"老王你走了20年这条路,是怎么体现你的人生价值呢?",他当时望着记者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最后只是吐了一口气,因为他就不懂这个东西,不懂人生价值。
当时我就想,采访这个人物唯一的办法就是走进他的生活。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条路走了20年,一年365天他走了360天,陪他走邮路也许就是走进他的内心的唯一办法,所以我们跟着他走上了邮路。开始话也不多,但是邮路的一切都无声地传达出他的生活。在我们面前他很紧张但是在邮路上的他非常自如,他和他的马特别默契,他从不骑马,因为他非常爱护它,他的马只是驮邮件的,他看马时的表情特别放松。我在路上开始试着和他聊他的马,发现一聊这个话题他就开始滔滔不绝,一下子跟我讲了很多和马的故事,他觉得,你跟他谈他的马你就是他的朋友。
我印象最深的是,有天晚上宿营,我们搭了帐篷,点了篝火,吃完饭以后山里附近苗族的小伙子、姑娘都来跳舞,他特别开心还喝了点儿酒。本来我们是拉着圈跳舞的,跳着跳着他突然退出了人群,在旁边哭了起来,我们都很紧张,他越哭越凶。他捂着脸呜呜地哭,当时火光照着他的手缝淌着的泪水,他说我太高兴了,我走了这么多年,从没想到今天有这么多人跟我一块儿走邮路,如果天天有这么多人跟我走邮路我愿意走到老死,我这个劳模是苦出来的,我太苦了,我太孤独了,他越说越伤心,到后来完全就是自言自语了。他说再苦我也得走,因为大山少不了我,我是政府派来的,我代表着政府。这完全是一种自我倾诉的状态。当时我非常震惊,这些话是我们这些记者多么想知道的话啊,但是在这一刻他完全是自言自语发自内心的流露。他一边哭一边说,说了自己的痛苦,说了孤独也说了很多的不容易,也说了为什么要继续走这个邮路,那一刻我们才知道这个人一生很多的不容易,他的艰难、他的伟大也同时展现在了我们的面前。在这一刻我体会到王顺友心中的自豪感,他为什么20年来能坚持下来,他心里有很神圣很高尚的使命感,他是大山里的人物,所以这一刻真正理解了,非常真实。
还有比如说王顺友很会唱山歌,他的山歌都是自己编的,歌词非常美。绝大部分歌词都是写他的妻子的。这是一种感情的抒发,是一种孤独的排解。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宿营的时候住在帐篷里,周围除了原始森林风涛的声音,远处溪水的声音,就只剩下马叫和狼叫了。我们设身处地地为他想,平时他一个人周围就是这样一个原始的状态,他是什么感觉,而且不是一、两天是二十年。
后来,王顺友跟我熟了告诉我,说到北京开会,宾馆都好漂亮啊,但是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问为什么,他说旁边没有马。当时我心里特别酸,他的生活完全被那种生活方式造就了旁边没有马没有空旷就睡不着了。他告诉他有一匹大白马,他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颜色,特别有灵性。王顺友有癫痫病,一犯病就天昏地转,他从舍不得骑马,但是只有一个时刻骑马,就是犯病昏倒了,一醒过来那马就围着他转,马看他醒过来非常高兴,又咬他肩膀又舔他脸,那时马眼睛和表情都是不一样的,也只有这个时候马会自动卧下来,因为它知道王顺友再也不能走路了,这时候王顺友才会抓着马缰绳骑上马,它会驮着王顺友把最后的信送完,只有这一刻他骑马。他讲了无数和马的故事,在路上的故事,只有在这一刻你才能体会到那种非常难以想象的生活和生存状态,能够体会到他在大山里的那种艰难。
还有一个细节,我们每到一个小村子,说是一个村子,其实就是两、三户人家,最多也就四、五户人家。王顺友一来,村民们就抱着鸡和酥油茶,像对待亲人对待政府最高贵的客人一样把他接回家,那时候他那种自豪感,能让你体会到王顺友的使命感,他就是山外和山里的纽带,实实在在的那种纽带。所有这种点点滴滴,即使这一路不谈采访,就这样一路走下来,你最后就真正走进他内心世界了。你就知道为什么他会哭,他会流泪,所有一切都明白了。
所以,我说采访一个人只有这样的时刻,你才能体会他内心的很多东西。开始走邮路的时候也有人劝我说这个路很危险,为了一篇稿子冒这个险肯定不值,因为材料还是有的,按照材料我编一篇稿子也是没问题。但如果我不走这个邮路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索玛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也许会写出另外一个东西,那就只能是完成任务,不是一个真实的大家看到让人落泪的王顺友了,尊重他而且为他感动的王顺友了。
有很多稿子,包括有一些记者经常会苦恼这个问题,为什么我的采访会不感动人呢?因为你没走进他的内心,每一个故事都是没有生命的,都是孤立的。他们没有血液,没有呼吸,这个事情活不起来。如果你真正走进这个人内心以后你再写这个事的时候,就完全赋予一种生命和灵魂,这个事就被挂在整体的生命上就活了,读者再读就有不同的感受,所以需要记者把内心灵魂的东西在里面体现出来,这个事情才有生命才能活起来。
另外,很多人问你怎么走进人物心灵啊?我想特别诚恳的说一句,以我20多年做记者的经验,无论是事件报道还是人物报道。我认为采访在整个过程中重要性占到70-80%。记者和作家不一样,作家可以天马行空编故事,但是记者不行,每个细节每个情节都要真实,而且对人物的体验,不是你凭空想象的,要不计一切代价去采访,这是一个稿子写成功的最重要的因素。有很多记者问我你有什么诀窍,我说没有什么诀窍,真正诀窍就是采访、采访、再采访,你采访到家了,哪怕文字粗一点儿都没关系,你这个人物都是有灵性有生命感的,如果采访不到家,憋在屋里把文字写的再漂亮你这个稿子是没有生命的。所以,我历来认为,采访特别是写一个人物,文字不是最重要的,采访最重要,采访到家了很多文字的东西,它就随着你的感情,对人物的理解就自然地出来了。 [1] [2] [3] [4] [5] [6] [7]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