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以来，新闻漫画成为我国报刊上一种重要体裁。它夸张幽默，同时又能尖锐表达对时事的观点。与世界上其他国家的漫画相比，我国新闻漫画的本土性体现在中国时事的新闻内容和中国风格的艺术形式上。中国办报时间最长的报纸《大公报》是解剖新闻漫画本土性的典型样本。

    漫画与时事的配合

    1919年1月18日-6月28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和战败国在巴黎召开和平会议，史称巴黎和会。和会自始至终在大国操纵下进行。会议决定将战前被德国侵占的中国山东省的权益转移给日本。对于这种不合理的条约，中国代表团多次交涉没有成功，最终拒绝签字。1

    这是中国人争取国家权益的重大新闻事件。天津《大公报》十分重视巴黎和会的报道，总编辑胡政之亲赴巴黎采访，从会议现场发回大量消息和通讯，还刊登了水平很高的新闻漫画。

    在1919年，新闻漫画已是当时中国十分流行的体裁。同时期的《东方杂志》《国闻周报》《益世报》等著名报刊也都登载漫画。与之相比，《大公报》新闻漫画的水准上乘，既做到与时事密切配合，又具有视觉美感。

    1919年1月中旬至7月中旬期间的 《大公报》 前后近五个月时间里， 每日都刊登漫画，基本上围绕两大时事主题： 1. 国内南北议和；2. 巴黎和会的山东问题。

    其中关于巴黎和会的新闻漫画共刊登了28幅。刊登的高峰是6月，计有17幅，正是我国民众对巴黎和会的抗议行动达到高潮的时段。这表明，《大公报》上刊登的新闻漫画呼应了新闻时事的动态发展。下面就按照该报漫画的内容，具体分析漫画与时事之间的关系。

    第一个阶段（2月15日－5月5日），漫画的主调是表达对巴黎和会的担忧和疑虑。

    1919年1月18日，巴黎和会正式举行开幕仪式，中国外交代表团参加。国内民众对于和会进展十分关注，传媒发表大量报道。《大公报》漫画这段期间的主调是担忧和疑虑，即担忧失去中国在山东的主权，对外交代表团有疑虑。

    2月15日，该报发表第一篇有关新闻漫画，题为《国外情形势将如此》。在画上，“欧洲和平大会”专使的口中封着日本旗，暗示中国外交代表团必然被日本收买。次日漫画题为《亲善目的》，描绘外国代表在交换青岛的情景。

    这两幅漫画都表达了对巴黎和会后果的担忧。为何有这种担忧？19世纪以来中国在外交中屡次失利，已丧失多处领土主权，因此国人疑虑并非空穴来风。

    4月1日的漫画题为《善吞》，一个日本人装束的魔术师口中吞入铁路，火车上写着“青岛胶济路”。4月24日的漫画是《已成幻境》，寓意日本交还青岛无望。依然在表达对巴黎和会前景的担忧。

    从1919年1月-4月，《大公报》没有刊登大量关于巴黎和会的漫画，只有上面四幅。这少数漫画的主题聚焦于山东问题。

    第二个阶段（5月6日—6月26日）, 漫画的主调是抗议西方列强，抨击政府当局。

    巴黎和会召开后，一直由大国操纵。中国代表团无力抗争，山东权益眼看就要失去，国人担忧不已。经过数月舆论酝酿过程，国内抗议浪潮终于在5月4日爆发，这是长期国内外矛盾累积的结果。由学潮进而发展为全国性罢工罢市，从北京到上海、四川，都发起抵制日货风潮，并要求政府惩办国贼，要求外交得胜。

    5月6日，《大公报》“北京特约通信” 栏目发表《学界争青岛风潮之昨闻》，是对“五四运动”的首篇报道。当日漫画《努力瓜分》，画上五头牛在抢一只鸟，寓意主宰巴黎和会的五大国在觊觎青岛，表达了国人对西方列强的不满。

    10日，《合群爱国 誓死力争》形象地表现了学生团结起来为中国领土权益而抗争的场景。13日，《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描绘了“五四运动”引起的学界政界震动的时局。16日，《坚不退让》反映民众坚决不放弃青岛主权的决心。19日，《崂山下呼声震天全岛上日月无光》渲染了山东人民的抗议气氛。24日，《手腕外向 坐失断送》，画中人左手将“矿山”，右手将“铁路”送与外人，而一只穿西装者的手拿“鲁岛”（即青岛）来换，这是抨击当局对国家利益的出卖。

    25日，《闭门拒客 胡贪误国》画着驻外使馆，狐面人身的外交官在数外币。这幅漫画与胡政之从巴黎发来的通讯《外交人物之写真》相互呼应。文中批评中国驻外使馆腐败，某些外交官“以闭门存钱为不二方针”，为省下活动经费，竟然丝毫不与外国人交往。使馆闭关自守，每年可节余十万法郎，官员个人是受益了，而国事受害匪浅。报道是深入的，而漫画与报道呼应，进一步激发了读者对中国外交问题的思考。

    6月，随着抗议行动向全国波及，漫画也趋向密集，几乎每日都有刊登。10日，《五湖四海起风波》紧扣时事，反映当时因外交问题引起的全国范围的学潮、罢市潮。11日，《各埠商家爱国热闭门休息似过年》描绘罢市场景。13日，《十扣门扉九不开》也是反映罢市的。

    在全国民众抗议下，当局不得不表明态度。《大公报》6月25日发表《政府致巴黎专使电》，文中说， 根据国内山东代表及人民之要求，政府发电报给巴黎专使，要力争山东问题。

    第三个阶段（6月27日-7月1日），漫画的主调是表达危机感和对日本侵略者的警惕。

    在这个阶段，由于政府已经督促外交代表团力争，但是交涉无效。无奈的民众将矛盾焦点由国内转移到国外，转向日本侵略者。漫画反映了国内这种舆论氛围。

    6月27日，《我国航政 突然日盛》描绘黑河边境出现日本船只；30日，《边门盗贼齐进主人还在梦中》表现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要进中国人的城池，都是寓意日本有侵占意图。7月1日，《风雨飘摇》画着中华民国的船在浪头上颠簸，危急感跃然纸上。青岛一旦失去，中国领土的全面危机似乎就迫在眉睫了。

    就在这种氛围之中，7月3日，《大公报》发表外电报道，中国代表团终未签字。次日，总编辑胡政之也发来巴黎专电，说我国代表团“只得不签字”。

    巴黎和会就此告一段落。7月2日-15日，《大公报》没有再刊登有关的漫画，转向反映国内时事题材。

　　新闻漫画的中国元素

    综上所述，巴黎和会时期《大公报》新闻漫画的特点是：

    一、新闻漫画和时事报道相互配合，身在国内的画家和身在国外的记者遥相呼应。

    画家画得很快，在新闻发生后不久就能脱稿，时效性相当强。这对当代新闻漫画家也有启发，就是对重大新闻事件要跟得上。

    二、新闻漫画是对国际新闻的阐释，有助于国内读者了解时事动态。

    许多研究者认为，新闻漫画的主要功能是评论。而通过考察巴黎和会期间的漫画，我们可以发现，阐释也是新闻漫画的重要功能，漫画家通过把文字叙事转换成图像叙事，可以帮助读者理解新闻主旨。

    胡愈之在《东方杂志》上发表过一篇《国民外交与国际时事研究》，集中阐述了国际时事报道之于国家外交的重要性，并指出中国的国际报道水平与国外新闻机构的差距。他这样写道：“中国国民国际智识的蒙昧，新闻编辑家逃不了这个重大的责任。报纸在社会教育中占最重要的一部分。实际上普通人对于本国以及外国的时事智识，全是从新闻杂志中得来，中国报纸的编辑法，至今还未曾脱去幼稚的面目。尤其是对于国外新闻的编辑，太辜负了新闻家的天职。”2

    在20世纪初的中国，读者对国际新闻认知程度不高。因此，新闻漫画的阐释对读者理解新闻、认识时事有帮助。

    三、 新闻漫画融合了中国的传统文化。包括古典绘画、文学和书法，都在画中有所体现。

    如6月16日的《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鸟站在树上，暗藏“青岛”二字。这种画中藏字的漫画类型，具有浓郁的中国风格。

    《大公报》这一时期的漫画作者有四人，分别署名“守佛”“笑吾”“三石”“涛”，前两位画家是细腻的线描手法，后两位更粗犷些。尽管各具风格，但是他们都喜欢把中国的书法艺术融入漫画，标题也都具有古典韵味。

    《大公报》登载新闻漫画，并非首创。世界各国的报刊登载新闻漫画的传统，由来已久。

    与外国新闻漫画相比，中国新闻漫画的本土性可以归纳为：1. 中国时事的新闻内容。20世纪的中国是反抗帝国主义侵略的时代，新闻漫画反映了这种斗争，同时也表现了中国的社会变迁，反映了中国人日常生活的变化。2. 中国风格的艺术形式：中国的新闻漫画，在绘画手法上喜欢用白描，把书法与画结合起来，透视关系和构图也与西方的新闻漫画不一样。当代人已经创造出了不少精彩的新闻漫画作品，了解新闻漫画的世界渊源、传承新闻漫画的本土传统，可以促进我国新闻漫画事业的进一步发展。（陈彤旭 作者是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新闻与传播系副教授）

    【注释】

    1 《大公报一百年》（上册），香港大公报2002年出版，P215。

    2 胡愈之，《国民外交与国际时事研究》，《东方杂志》第二十三卷第一号，P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