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周刊:就上市自身而言,有乐观者预期它对“保障公民的表达权、媒体的舆论监督权乃至发育整个中国的民主政治,都将是一个大大的利好。”你觉得呢?
喻国明:会有利好消息,因为毕竟它更多走向市场经济,所谓市场,就是老百姓的需求。对这种需求的倾斜自然会在表达和信息的呈现上,有一种比现在更加亲民的、更加接近市场的状况出现。从这个意义上说,有更大自由度的说法是可以成立的。
但是,同样,国家在制度安排上,有几个关键点,一个是人事管理权,目前新闻单位的人事任免权是由组织、人事部门来任命的。如果整体上市以后,它的负责人要对多元的投资者负责,那么它的任命方式会不会在现有的基础上有改变?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还有一个是编辑终审权问题。现在有各种各样的宣传口径,我们没有一种法制化、程序化的规则,比如事后追究,现在是事先防范。现在几乎所有国家都是事后追究。当然,临时性的法令是有的,比如涉及国家安全、有明显的社会危害度的时候,可以通过法院来颁布临时性指令,比如某些言论不能刊发。但是不能像现在管媒介一样。
实际上,如果这几点不能变的话,那么资本化改革的作用就很低了,变成媒介圈钱的一场运动,体现不出资本意识,不能为投资者盈利,不能表现出应有的市场效率,那股市上媒介的牌子就会比较臭了。对于投资可能性,现在就要有一种通盘的考虑,不能简单利用公众的投资热情,把中国传媒的概念做得太让人失望。
南都周刊:在媒体迎向资本和市场的进程上,制度改革应该坚持什么原则?
喻国明:对于国情,我始终有个两分法,一,中国的政治现实、经济现实、文化现实是需要尊重的,因为我们不是在一块空地上来做社会变革和运作,按照制度经济学,这样的背景对我们的发展必然要产生这样那样的影响;但另一个更重要的国情是,基于社会发展需要的要求,要求也是一种国情,它是对未来现实的一种尊重。
我们既要有对现实的尊重,也要有对发展的尊重,这样配套起来的制度,才是真正符合中国现实发展要求的。任何一个环节的改变,都会要求其他环节改变,如果其他环节不改变,就会扼杀第一个环节的改变。媒体的改革也要遵循这个规律。
中国的事情应该小步快走
南都周刊:在上市的具体操作上,有官方人士透露,“外来资本的持股比例眼下还不好说,但国资应该要控股。”这样的比例安排,是不是过于保守?
喻国明:我并不反对在初期的时候,采用这种相对保守一点的状态,从实践当中我们知道,中国的事情应该是小步快走,而不是迈太大步子、休克疗法式的,太大步伐引起社会相应的连锁反应所造成的困扰和反弹,可能非常大。在初期的制度安排上,如果说国有控股,我认为是合理的,是符合中国现实的。
但应该有一个中长期的计划,要率先在某些方面、某些领域里面,国有不必控股,然后观察其效应,在其他方面进一步放松。因为放松政府的管控,是一个世界性的潮流,比如过去的电波资源,因为它的有限性,稀少的电波资源应该照顾到整体利益,所以,西方过去的电波资源也是国家管控的,但现在由于技术的进步,电波已经不是稀缺资源了,国家的管控也就没有了理由。总体而言,国家的行政权力在媒体市场方面是逐渐撤出的。中国也应该朝着这个方向走。
南都周刊:有人担心,如果放开媒体管制,会引发社会剧变。
喻国明:凡是尊重事实的人,都会发现,言论信息的放开最多只是一个催化剂,而不是问题的根本,由于那个社会在那个发展阶段上聚集的矛盾,已经到了不能不解决的程度,才会出现类似的情况。言论和信息的东西,永远在社会的发展中属于派生型和辅助性的因素,不是原生性的动力或破坏力,所以,相对放松管制,在我们国家的制度安排中,在现有的经济基础之上,对国家、社会绝对是利大于弊的。
南都周刊:关于控股权,有官员透露,也是为了确保“文化安全”。比如,设置“金股”,以及拥有政治上一票否决权的“当然董事”、编辑委员会的“当然委员”。这样的安排,有没有必要?
喻国明:这个东西,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理解。但这个东西一定不能滥,只能在一些必要的环节、必要的时刻做一种过渡性安排。所谓当然董事、当然委员、一票否决权,只能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段做规定,比如3年、5年,3年或5年以后,再根据当时的情况,决定延续或者改变。
我很担心,我们中国很多制度化的改变,开始给人无限想像力,最后发现只是翻一个牌而已,就像当年我们搞报业集团,我们以为是按照资本运作的方式、合资的规则来做的,但后来发现,一个个都是行政机构的翻牌。得到的结果,就是巨大的发展机遇的丧失、资源的空置和效率的低下。这是我们应该吸取的教训。我一开始就说,我赞成小步,但这些步伐都必须是实质性的步伐,而不是虚晃的步伐。如果需要一些安全性保证,或者跟现在的制度现实、政治现实相吻合的制度安排,也一定要坚持两个原则,一是必要原则,二是期限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