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笔尖一样的宣礼塔很壮观

漂亮姑娘笑容灿烂

风格独特的土耳其建筑

矛盾而生动的土耳其
伊斯坦布尔依然不知道它到底属于哪里。它在世界主义和民族主义、在记忆和失忆之间徘徊。
——作家Elif Shafak
7月22日,土耳其将进行总统大选。
6月底,我有幸随着中国新闻代表团,走进这个国人感觉神秘的国度。
临行前,我没有查看一份有关土耳其的资料。我有意识地将这份神秘保持到最后一刻。我的本意是:用最为本能、最为直接的感觉,注视土耳其,倾听土耳其,感悟土耳其。
我最终所捕捉到的,果然是一个矛盾的身影:这是一个因历史的繁华而负重的国家,因现实的选择而失衡的国家,因错位的角色而生动的国家。
历史的荣光与负重
地处亚洲、欧洲、非洲相交的十字路口,独一无二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土耳其历来是各种政治势力、军事势力激烈碰撞的焦点。
根据土耳其官方资料,土耳其人的发源地是中国新疆阿尔泰山一带,也就是我们在历史课本上读到的“突厥”。在唐代,突厥汗国被唐军所灭。突厥人被迫西迁,并在小亚细亚安顿下来。但迁徙的难民不甘心就此蛰伏。怀揣着成为希腊罗马帝国合法继承者的梦想,他们励精图治,卧薪尝胆,并在十五世纪和十六世纪成就了傲视群雄的奥斯曼帝国。这曾经是一个令其他民族心生寒意的王朝,其版图扩及欧亚非三大洲。但此后的历史,随着奥斯曼帝国的衰败,给土耳其人留下更多的是屈辱。二十世纪初,他们开始沦为英、法、德等国的半殖民地。直到1919年,穆斯塔法·凯末尔发动民族资产阶级革命,并在1923年10月29日成立土耳其共和国,成为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
从难民到帝国,从帝国到殖民地,从殖民地到独立的国家,繁华与残败,衰落与崛起,土耳其人的历史始终大开大合,始终处于历史漩涡的中心。强大的中国大唐,强大的希腊罗马,强大的奥斯曼帝国,强大的拜占庭王朝,都与这个古老的民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几乎所有最撼人心魄的历史剧,都可以在他们身上找到惊人的投影或隐秘的线索。
在走访的第一个城市——伊斯坦布尔,我们时时感受到历史的厚重感。这个被中国记者的前辈穆青先生称为世界上最美的城市,拥有三个伟大的名字:罗马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拜占庭帝国的首都拜占庭、奥斯曼帝国的首都伊斯坦布尔。提及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史学家们蓦然无语,胸中涌动敬畏。难怪土耳其人更愿意引用法国皇帝拿破仑的名言:如果世界有一个中心,那就是伊斯坦布尔。
伊斯坦布尔有一座精美的建筑——圣索非亚大教堂。这个最早由基督教于公元4世纪创建的教堂,随着基督教前沿阵地拜占庭帝国的衰亡,也沦落为伊斯兰教徒的战利品。他们把原有的基督教相关的图像覆盖掉,涂上富有伊斯兰风格的画面,改作自己礼拜的场所。但由此也引发了持续不断的教派之争,到了社会氛围较为宽松的共和国时期,终于有了折中的办法,两个教派同时退出,并恢复了此前的部分基督教画面,便有了今天的阿亚索非亚博物馆。
参观那天,博物馆正在维修。我们看到两个教派同时留下的痕迹,时空的转换仿佛就发生在那薄薄的一层涂料之间。我想:世界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地方,能见证两种宗教如此直观地短兵相接,以如此具象的方式呈现不同教义的排他性和令人尴尬的相互衬托。
我,就在那个离地55米高的巨大圆顶下,审视这有趣儿的一幕,一个本来是安抚心灵的肃穆场所,似乎让人闻到了争斗的硝烟。在我的身边,有不同肤色的游客走过。他们之中,肯定有基督教徒,也有伊斯兰教徒。他们在想什么,我无从知道。但我知道,历史一旦发生,绝不会了无痕迹。正如今天的土耳其人,他们可能会以不同的心态来看待自己的历史,但是这片土地上所发生的一切,他们血液中所流淌的奥斯曼元素,终究会影响他们今天的判断与选择,也影响到别人对他们的判断与选择。
在土耳其,我听到了两种完全相反的声音:一种认为,现代土耳其是奥斯曼帝国的现代“袖珍版”和直接继承者;另一种则对此坚决否认,这往往代表官方的态度。土耳其外交部东亚及非洲司副司长塞拉普·亚塔伊女士说,我们不是“奥斯曼帝国继承者”,欧洲的政客不能以此作为拒绝我们加入欧盟的借口。
这就是土耳其人心理上的第一种冲突:奥斯曼帝国是他们自信的资本,是他们的图腾,是他们的神话,是他们心中永不磨灭的民族情结。他们需要这种精神意义上的符号,凝聚全民族的力量,实现新的复兴。但与此同时,这个强悍的帝国,也在其他民族的心灵上投下了同样是永不磨灭的阴影,而依旧执著地迷恋于历史曾有的繁华,更容易让别人想起那个仗剑傲视天下的影像,并永久地关上友谊与合作的大门。这将使这个本该是沟通欧亚非的跳板,成为一道隔阂世界的障碍;使土耳其无与伦比的区位优势,沦为一条永不通航的海峡。
这也正是奥斯曼帝国留给现代土耳其人的遗产:忘却或铭记,一个艰难的选择。
分离与合一的选择
开国之父——凯末尔总统陵墓和纪念馆建在安卡拉市的一个山顶上,从那里可以俯视整个城市。
我宁愿相信,安卡拉人把他看成这座城市的守护神。
号称“世界之都”的伊斯坦布尔,没有成为今天土耳其的首都,倒是安卡拉这个貌似平庸的高原古城,成了土耳其的政治中心。我们在安卡拉参观的第一站,就是拜谒凯末尔总统陵墓。因为在土耳其人的心目中,长眠于此的凯末尔,才是这座城市最重要的主人。
我们一行抵达陵墓的时候,有正午最明丽的阳光。我们出来的时候,一场暴雨骤然而降。安卡拉记者协会的人说,这里缺水,夏天很少下雨,你们给我们带来了甘霖。我们以同种复杂多变的心情,走近这位土耳其的民族英雄。
1919年前,土耳其被欧洲多个国家瓜分,是凯末尔将军带领土耳其人打败了殖民者,实现了国家独立和民族解放。纪念馆有三层,主体部分在地下,我们沿着设计好的路线,在布满凯末尔画像和雕像的长廊中穿梭。凯末尔将军所用的弯刀、手枪、烟斗、戎衣等一一陈列如仪。我们可以从他的图书、文件、笔迹等史料中,寻觅那个烽火岁月的特定痕迹。凯末尔指挥的几次重大转折性战役都发生在海边,展馆用现代化声光电技术营造了战场气氛,隆隆炮火声在耳边回响,地上有正在燃烧的木块,红红的火苗闪烁着,其背景则是蓝色的海洋,将军的子弟兵正与敌人浴血奋战,而他本人永远是那样镇定自若,坚守在一线阵地。这是一位个子不高、略显清瘦的军人。唯一独特的是他鹰一样的眼睛,让我过目难忘。此后的访问中,我在土耳其各地都看到了这个身影。各种不同形象有着一样深邃的眼神,即便是微笑,也英气逼人,令人肃然起敬。
而我的思绪就在这些重叠的眼神中飞远。一个声称有古老民主传统的民族,一个共和制国家,为什么会以如此隆重的方式,厚待这位民族英雄。我们所参观的各新闻单位,无一例外地在最醒目处,矗立着他的铜像,雕刻着他的题词,而且没有一处雷同。据介绍,在土耳其,所有的政府机关,包括学校和市民广场等,都必须悬挂他的相片。而其他人绝不能有同样的礼遇。这个在土耳其人生活中几乎无所不在的影像,仿佛就是世俗的神。
在没有答案的时候,我想起了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