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铸远古 青史永垂

--灵寿农民王三妮铸"告别田赋鼎"纪实

赵红新 孙立

    2006年10月27日，对于灵寿县青廉村农民王三妮来说，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这一天，在石家庄市博物馆举行的"魅力灵寿"展示会上，王三妮和他的"告别田赋鼎"引起众人瞩目，亦成为诸多媒体关注的焦点。

    中央电视台《金土地》栏目组专程赶来采访王三妮。编导人员对王三妮说，他们正在拍摄6集系列片《解读皇粮国税》，准备用王三妮的"告别田赋鼎"作为系列片的结尾，因为，一位普通农民用中华民族最古老、最庄重的方式来纪念党的惠农政策，它的社会意义十分重大。

    一切来得突然。

    王三妮有些始料不及……

    (一)

    2004年深秋，王三妮萌生了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想法。

    那是缴粮纳税的时节。

    与以往不同，灵寿县青廉村的村民们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

    "老王，政府给咱免了税，今年不用缴粮食了!"武唤明老远就冲着王三妮喊道。

    "不仅不缴粮食，咱还有补贴哩!"说话的时候，王三妮正扛着锄头往回走。

    "不缴农业税了!"

    "不缴三提五统了!"

    一时间，青廉小村沸腾了。免税惠农成为人们竞相谈论的热门话题。

    秋末的夜晚渗着丝丝凉意。王三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作为国家级扶贫开发重点县，灵寿农民率先享受到了免除农业税等惠农政策。王三妮算了一笔账：他家7口人，14亩地，以前，征收农业税的时候，每年要缴500多元钱，如今，不但没缴粮食和钱，政府还补给他家216元钱，里里外外算下来，一年要受益700多元钱。

    "老百姓终于不用缴税了，要是奶奶在，该有多高兴呢!"想起奶奶，王三妮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

    王三妮今年60岁，祖上世代务农。在他童年的记忆里，奶奶爱给他唠叨百姓逃荒要饭的故事。

    "我们小时候，日子苦啊，老百姓种的地都缴了租子，吃不上粮食，拖家带口逃荒要饭的满街都是。"讲故事的时候，奶奶总是流着泪。

    泪，是酸的。

    酸楚的泪浸湿了王三妮幼小的心田。

    不缴租子，日子就会好起来吧。

    一种源于人类生存本能的朴素情结萌生，随着年龄的增长上升为一种渴望。

    然而，在当时，这是奢望。

    灵寿百姓自古生活困苦。早在明代万历年间，灵寿知县杨子南亲眼目睹灵寿县征税之难，给朝廷上奏陈表："南山遥接北山头，半是沙岗半是沟。百口二三无菜色，十家六七暗烟楼。垒硗满路难行马，草莽连坡祗牧牛，借问征粮何以办？不堪父老泪双流。"

    中国古老的农业税先后经历了从春秋战国时期以亩计征的实物地租到唐中后期的"两税法"，再到明代的"一条鞭法"、清代的"摊丁入亩"的演变。两千多年来，名目繁多的赋税如同沉重的枷锁禁锢在农民身上。

    新中国成立后，农业税在相当时期内，一直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1958年，全国人大常委会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统一了全国农业税制度，成为政府对农民群体征税的法律依据。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农民的负担也是农民的光荣，农民认为那是支援国家建设义不容辞的责任。而实际情况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农民的负担不断增长。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一税（农业税）轻，二税（三提五统）重，三税（乱摊乱派）是个无底洞"。

    乾坤转，天地变。

    当历史的车轮驶进2004年，随着国家农村税费改革的大力推进，和千百万农民家庭一样，王三妮一家也迎来了历史性的转折。

    这一年，王三妮家再也不用缴纳各种农业税费。

    这一年，王三妮儿时的渴望变成了现实。

    思绪犹如影印在记忆深处的底片，一张张在王三妮眼前闪现、叠加，慢慢地交融在一起。沉淀了数十年的渴望瞬间迸发出一种激情，火热、赤诚。"国家推行惠农政策，农民不再缴纳田赋税，要记下这件历史上的大事，留给我的子孙们!"

    王三妮暗自下定了一个决心。

    (二)

    在乡亲们眼里，高小毕业的王三妮在村里算是个文化人。年轻的时候，王三妮喜欢用家乡的红胶泥捏泥人、泥碗，作为劳累一天后的闲情雅趣。烧制陶瓷瓦罐，走村串巷铸勺，这在当地民间屡见不鲜。不知从哪天起，王三妮也开始了烧制陶器。

    一天，有小商贩到村里来收购陶器，王三妮拿出自己烧制的陶碗给他看，对方很感兴趣。一来二去，在与小商贩的交往中，有人问他能不能做青铜器。王三妮意识到，既然有人要货，说明它能卖出去，做青铜手工艺品销路应该不错。

    对手工艺最原始的热爱，悄然发生着变化。

    铸青铜器，王三妮是地地道道的门外汉。

    但，王三妮就有那么一股子韧劲儿。

    那段时间，每天忙完地里的农活儿，王三妮就一头扎进屋里，他要通过反复试验掌握铸铜技术。一次，为调配铜铅锡的比例，王三妮用了两天两夜。有时，碰到实在弄不明白的情况，他就到集市上去，向那些铸铜勺铜锁的师傅学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

    1990年，王三妮与人合伙投资办起了青铜工艺厂，主要制作仿古青铜器。然而，当时的仿古青铜器市场并不看好，一年后，对方撤股。为启动周转资金，王三妮找人做担保，贷了两万元。一路苦心经营，十几年过去，王三妮的青铜工艺厂已小有名气，生意也做得红红火火。乡亲们都说，王三妮是个"能人儿"。

    王三妮不仅是铸造青铜器的巧手，他勤于钻研，通过不断学习，了解到更多的青铜器知识。他知道，自从有了禹铸九鼎的传说，鼎就从一般的炊器发展为传国重器。"鼎"字也被赋予"显赫"、" 尊贵"、"盛大"等引申意义。鼎又是旌功记绩的礼器。周代的国君或王公大臣在重大庆典或接受赏赐时都要铸鼎，以记载盛况。这种礼俗至今仍然有一定影响。为庆贺联合国50华诞，中华人民共和国于1995年10月21日在联合国总部向联合国赠送一尊青铜巨鼎--世纪宝鼎。西藏和平解放50周年庆典之际，中央政府向西藏自治区赠送"民族团结宝鼎"，象征民族团结和西藏各项事业鼎盛发展。

    古往今来，每遇大事，人们常会铸鼎铭记。如今，自己若选择记述惠农政策的载体，王三妮觉得非鼎莫属!

    当王三妮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老伴儿的时候，老伴儿颇感困惑：

    "铸鼎得花多少钱？"

    "大概七八万元吧。"

    "花这么多钱，铸出来有什么用呢？"

    同样的疑问也发生在孩子们身上："工艺厂办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下几万元钱。不是说好用这笔钱买辆车，联系业务方便些吗？"儿子儿媳发出微词。

    "如果你们都不同意，借钱我也要铸。这是我一生最大的愿望！"

    一家人见王三妮意志坚定，很快统一了思想。王三妮也向家人作出保证：铸鼎期间，不在外边吃一顿饭，不乱花一分钱。

    (三)

    王三妮首先要做的是写铭文。这给只有高小文化的王三妮出了一道难题。

    这道题，考的不仅是知识，还有毅力。

    铭文从起草到定稿花费了长达一年的时间，用了多少纸，改了多少次，度过多少不眠之夜，王三妮已经记不清。

    那是一段苦闷的日子，心智与毅力在交锋。

    每到夜静更深时，王三妮的身影就会映在窗户上。窗外，一片寂静。窗内，伴随王三妮的，只有老伴儿均匀的呼吸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间或传出一两声叹息。

    "要是能有人帮忙改一改就好了。"像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向某人发出求助。

    第二天，王三妮骑着自行车到邻村去了，他要找人帮他修改铭文。

    人找到了，很漠然。

    又一个人找到了，把王三妮的初衷改走了样儿。

    一种孤独感袭上心头。

    同村86岁高龄的赵同义老人深深理解王三妮，他拍着王三妮的肩膀说："不管有多难，都要把这件事做下去。这可是要留给子孙后代的啊!"

    一个晴日，王三妮又上路了，这一次，他的方向是省文物局。怀揣一颗希望被肯定的心，他去拜访时任省文物局长的张立柱，他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张局长，请他为自己指点迷津。张局长听了王三妮的介绍，说，构思很好，作为农民，用鼎来记述国家的惠农政策，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但是，不要简单模仿古代的鼎，在外形及纹饰的设计上，要有自己的创新，要创作出灵寿县王三妮的"告别田赋鼎"。铸鼎的时间比较长，无论哪一天把鼎铸出来，铭文的落款日期一定要是免税政策正式实施的那一天。这是一个有着历史意义的时间，一定要把它铸在鼎上。

    是巧合吗？2005年12月29日,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废止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从2006年1月1日起，中国农民依法彻底告别缴纳农业税的历史，这是中国农村即将迎来新一轮巨变的标志性事件。它向全社会发出了一个强烈信号--今后，中国农民将更多地分享到改革发展的成果，他们的利益将得到更多的维护。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王三妮胸中的激情再一次被燃烧。

    "那时候，他为改一个字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走路总低着头，干嘛呢？想事哩，琢磨词呗。写完稿，要骑自行车走20多里路到县城打印，拿回来没几天，一看又得改。起早贪黑，舍不得在外边吃口饭。铸这个鼎，人瘦了一大圈儿，头发白了一大片儿。"老伴儿武振凤话虽风趣，却满含心疼。

    琢磨词儿，说文气一点儿，就是推敲。530字的铭文用了三百多天，平均每天写出1.5个字。"告别田赋"中有这样一句话："这真正体现了中国共产党对农民的慈爱之心"，其中，仅"慈爱"一词改了四次。王三妮先后用了"仁德"、"仁爱"、"仁义"等词，都觉不妥，最后确定用"慈爱"。"只有母亲才会在寒冷的冬天，用体温为孩子暖热被窝；只有母亲才会在孩子有了病痛的时候，恨不能把病生在自己身上；也只有共产党才会时刻想着农民，把无限的慈爱倾注到农民身上。"

    这是一位农民，一位深知赋税之苦的农民，对党和政府发自肺腑的感恩之言。亦如他在铭文最后所述："我是农民的儿子，祖上几代耕织辈辈纳税。今朝告别了田赋，我要代表农民铸鼎刻铭，告知后人，万代歌颂永世不忘。"

    (四)

    谈起铸鼎，花甲之年的王三妮两次流下无声的泪水。

    一次，是写铭文。

    还有一次，就是做蜡型了。

    从2005年年底开始到半年后完工，6个月，王三妮换了6副花镜。

    纹饰是鼎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前，王三妮铸鼎都有现成的样品或模具。现在，"告别田赋鼎"要由他一人独立完成纹饰设计，王三妮深感吃力。

    熟悉王三妮的人都知道，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吃苦。为了完成纹饰设计，王三妮查阅了大量资料，书翻厚了，眼圈熬黑了，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纹饰的整体布局在王三妮的脑海中由点连成线，继而连成了面。

    起初，他想用56条龙代表56个民族和谐一家。

    王三妮没有学过工艺美术设计，也许，这个设计方案构思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实物上的效果了。

    那天，当王三妮将纹饰图案拓到蜡型上时才发现，56条龙密密匝匝，个个都像拇指大，加上祥云、瑞兽，整个图案过于繁杂，主题不突出。

    不能在纹饰上留有遗憾。王三妮跟自己较真儿。

    一切只能从头再来。

    每天吃完早饭，王三妮就来到厂房，戴上老花镜，坐在蜡型前，拿起刻刀专注地雕刻铭文的每一个笔画、纹饰的每一个线条。这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常常，不是儿媳提醒，王三妮都忘了吃饭的时间。等到一摘眼镜，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60岁的王三妮承受着智力与体力的双重考验。

    由于长时间近距离盯视蜡型，王三妮的视力受损，老花镜度数从150度升到400度。眼镜换了一个又一个，"买个好眼镜吧，不然，等鼎铸好了，你的眼也就完了。"听着老伴儿的劝说，王三妮狠狠心，花80元买了副眼镜。

    蜡型快做完的时候，正赶上三伏天。炎炎夏日酷热难当。汗流浃背的王三妮穿着短裤，趿着拖鞋，双眼紧盯着刻刀，惟恐出现闪失。工艺品是精细活，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儿媳孝顺，怕我中暑，专门买了台空调。"王三妮指着蜡型室的立式空调，一脸的幸福。

    蜡型做好后，室外气温太高，不能拿出去铸。王三妮利用这段时间开始了熔炉改造。王三妮的工艺厂原本做得多是小件，现有熔炉只能熔75公斤铜水。要铸需用400公斤铜水的大鼎，就得换掉原有的设备。那是个雨天，王三妮和两个帮工在雨里挖坑、垒砖，说不清是雨是汗，浑身上下成了泥人。

    "你看你，哪儿像个老板？"有乡亲戏谑道。

    王三妮只是笑笑。

    蜡型硬化、煮蜡两道工序结束，烤壳时已是9月28日。烤壳是一道很关键的工序。壳烤不干净，要么铜水灌不进去，要么铸出来的鼎全是蜂窝。烤过了火，壳会走样。

    王三妮不放心任何人，他要亲自烤壳。

    晚8：00，所有人都走后，王三妮到屋里找来两个门帘，一块门板，搭了一张简易床。月儿升到中天，柔柔的月光从树缝中轻轻悄悄地透出来。王三妮时而站起身，摸摸烤炉外边泥的湿度，时而坐下来，默默注视着烤炉。经验告诉他，还要再烤几个小时。

    次日凌晨5：00，守候了9个小时的王三妮又一次站起身，从炉口泥的硬度来看，壳已经烤好了。

    当壳从炉子里推出来的时候，王三妮长长地舒了口气。

    让时间锁定2006年9月29日吧。

    这是大鼎浇铸的日子。

    工人们到齐了。倒链架起来，熊熊的炉火燃起来，两米高的火焰连同一千多度的铜水足以激越每一个人的豪情。

    所有在场的人紧张有序地忙碌着。

    浇铸的时间很短，十几分钟。

    就是这十几分钟，王三妮却期待了600多个日夜。

    那天，站在古朴厚重的大鼎面前，王三妮凝视良久，心潮澎湃。

    此时此刻，王三妮，一位普通农民的名字已经和这尊大鼎熔铸在一起；此时此刻，这尊大鼎所承载的，将不仅仅是王三妮个人的情感与期望。它，代表了9亿中国农民的共同心声。

    一尊三足圆鼎，矗立在华北大地一座普通的农家小院。

    农民王三妮一边用布满老茧的粗手抚摸着大鼎，一边饱含深情地给前来观看的乡亲们做着讲解：

    "它叫'告别田赋鼎'，属于青铜器，高99厘米、直径82厘米、重252公斤。它庄重、憨厚的外表，象征着我们农民的质朴。鼎腹上半部是《告别田赋》铭文，讲述了从春秋时代到改革开放以来赋税的变迁，以及我们农民生活翻天覆地的变化。下半部雕刻的是双龙、瑞兽、祥云等代表吉祥和谐的图案，双龙的爪特意改成了牛蹄状，象征着农民。三只鼎足上都刻着麒麟、旺日和松树，代表万古常青……"

    附录：

    告别田赋(铭文)

    田赋：旧指农民的田地税。

    田赋始于春秋时代，封建社会形成田赋而生。帝王巩固政权，养兵役，扩充疆土，兴建土木、享乐人生等，所需的一切钱粮都来源于田赋。田赋增减关联王朝兴衰。减轻田赋农民安居乐业而国泰。田赋加重农民无法生存，被逼起义，使王朝被推翻。

    春秋以来，我们的先民、灾荒年饥寒交迫，而官吏还要敲骨吸髓，多少人因赋重卖儿鬻女。诗人白居易写过"典桑卖地纳官税，是年衣食将何如。"顽强的先祖农民在苦难的旧社会里挣扎生存。

    一九四八年共产党毛主席领导农民闹革命，分得土地，建立新中国，走上了农业合作化道路，让农民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一九七九年邓小平搞改革开放，施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使亿万农民富裕起来。江泽民提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祖国山河日新月异，农民生活年年提高。胡锦涛深化改革带领农民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社会主义新农村前途似锦。

    乾坤转天地变，二00六年一月一日起，全国农民依法彻底告别延续了两千六百年的田赋，并且国家还反哺农业。这是史无先例的开端，这是改革开放和"三个代表"的结晶!这是中国共产党领导国家富强的验证!这是党中央和胡锦涛主席治国的伟大举措!这真正体现了中国共产党对农民的慈爱之心。亿万农民要歌唱中国共产党好，歌唱社会主义好。

    我是农民的儿子，祖上几代耕织辈辈纳税。今朝告别了田赋，我要代表农民铸鼎刻铭，告知后人，万代歌颂永世不忘。

    河北省灵寿县农民 王三妮

    二00六年一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