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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边关
2007年01月06日 17:55:38  来源:中国记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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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边关

解放军报 杜献洲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

    我向各位谈谈在解放军报当记者的一些体会。(幻灯1)第一条体会是:走过界碑,走过墓碑,带来的不仅是心灵的震撼,还有许多关于边关、关于记者、关于人生的思考。

    我1980年入伍到新疆,1993年从军区机关调到军报驻新疆记者站。西北边防很苦,特别在阿里高原、喀喇昆仑山和帕米尔高原,官兵们是用血肉之躯维护着祖国的领土,看看守防官兵乌紫的嘴唇,再用彩超看看他们肥大扭曲的心脏,就能明白这一切。这些年,我走过一座座界碑的同时,也走过一座座墓碑。祖国的边海防线上,烈士陵园很多。(请看几张照片,幻灯2、3、4、5、6、7、8)每次采访路过,我都给牺牲的战友鞠个躬、点支烟。广西边防、东北边防和西沙的烈士陵园,西藏的山南、林芝、墨脱、仲巴、狮泉河烈士陵园,喀喇昆仑山海拔4700米的康西瓦烈士陵园,我都拜谒过。陵园里有将军的墓碑,也有十七八岁的新兵的坟墓。和平年代,一次雪崩、一次迷路,他们的生命便永远留在边关。走进荒凉的陵园,望一望密密麻麻的单薄的水泥墓碑,让人震撼和清醒。在墨脱烈士陵园看到,一位刚刚牺牲的战士花圈上是一寸的证件照片,连张像样的遗照都没有。这位战士叫饶平,他在巡逻途中,被山上突然滚下来的石头砸穿了胸膛。我想,当军事记者,应该多亲历边防的艰险,多记录普通官兵的苦乐生死,让更多的读者关注我们的领土领海的安全。

    当记者第二年,我来到帕米尔,参加新疆军区红其拉甫边防连一年一次的无人区长途巡逻。这是全军陆地边防线上距离最长、最艰险的边防巡逻线之一,它位于中印、中巴边界,平均海拔4000多米,穿行在中印争议区,也是分裂分子和恐怖分子,铤而走险,进入我国新疆的主要通道之一。此前,我上过两次高原,但此次离开家的那个早晨,心里压力还是很大,犹豫了半天:想着是不是写个东西留在家里,是不是把钥匙留下?如果真的回不来,拿着钥匙也没用。我想,任何人面对危险,内心都不轻松。

    到连队后,官兵正在紧张的准备,院子里有不少牦牛,地上摆着枪支弹药,气氛如同奔赴战场,连里把过中秋节的月饼,都让巡逻分队带上了。在万家团圆的中秋节,我随巡逻分队出发了,抬头望去,前面是高入云端的雪山。(请看照片,幻灯9、10、11)这条巡逻路。夏天洪水多,冬天雪大,只有在洪水消退之后,大雪来临之前,才能勉强通行,并且不能骑马,只能骑高原牦牛。在雪山上巡逻,冻得无处躲无处藏,牦牛背上,全是冰珠子。晚上,雪下大了,官兵们就用装食品的纸箱子,掏个洞,扣在头上睡觉。冻醒了,就拣点柴禾烤火。这次巡逻,我随官兵走了7天7夜,沿雪山巡查了第8、9、10、12、13号界碑。这7天,天天有险情。巡逻返回时,因为风太大,我一直低着头骑着牦牛,没有看路。牦牛突然停了下来,我抬头一看,牦牛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三只蹄子踩三块馒头大的石头上,上面还有雪,一只蹄子还悬着。向下一看,几百米深。人到此时,反而很平静,是死活只能听天由命。没想到,牦牛颤颤悠悠地爬了上来。

    (幻灯12)随着这支巡逻队,我一路想了很多:想到人的生命非常脆弱,生与死,只是一瞬之间,想到当一名称职的边海防军人要付出的很大的代价;想到年年在高原上巡逻,谁的身体都受不了,官兵中患心脏病的很多,有的官兵转业后不久就病逝了……回来后,我发表了通讯《走向界碑七昼夜》和一组照片。报道发表后,收到很多读者来信,有位读者来信说:"《走向界碑七昼夜》将深深印在读者心中,因为她是军报记者用生命铸就的篇章。"准确讲,这篇报道是边防一线官兵用生命铸就的篇章。其中,我最难忘的就是那位胡连长,平时话很少,陕西口语很重。当塔吉克族向导巴牙克生病后,他主动背着往回返,路上要爬海拔四五千米高的雪山;最后一天没有吃的,他把自己的一碗面条,倒到战士碗里,口口声声说自己吃饱了,其实我就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他只吃了一两口,一直忙着在给大家做饭,根本就没有时间吃饭,他做的非常自然,唯恐战士不吃,因为第二天要爬一整天的雪山,他担心战士爬不动。我不知道饿着肚子的胡连长是怎么爬雪山的,是怎么熬过这一天的。这个镜头我永远忘不了。

    第二年我和另外三名记者又上了阿里高原,提着传真机,走了102天,走遍新疆军区所有边防连,在军报上开辟了《西北边防行》专栏,发20多篇现场见闻。配属的医生只跟我们上了一趟神仙湾边防连,在高原上走了5天,就受不了高原反映,非要回去,我们只好自己走。我们一行四人驱车走到阿里军分区山岗边防连时,已是10多小时没有吃饭,战士用高压锅给我们煮了一锅面条,粘粘糊糊的,同行的一位记者尝了尝,对端饭的战士说:"能不能放点酱油,没一点味。"这位战士直率地说:"首长,我们吃了一冬天了,都这饭。"我们只好埋头吃饭,心里酸酸的,再不敢提任何要求。不到边防一线,很难想象战士们是怎样守边防的,是在怎么生活的?在西藏一个边偏远执勤点,我想给战士们带些家信,硬是找不到信封信纸。

    有人说官兵们守着荒无人烟的地方有什么意义、有什么价值?我只讲一个数字。在南中国海,这里的石油储量相当于8个大庆。还有我们国家的经济总量越来越大,需要更为安全的战略发展空间。还有我们送面临的传统威胁和非传统的军事威胁,还很多。这一切,要求军人必须有所作为、作出牺牲。

    在神圣的界碑面前,在一座座官兵的坟茔面前,在国家领土、领海安全完整这个大课题面前,能对新闻有新的认识。如果把新闻作为挣钱的商品,就不必思考这些问题;如果把新闻作为一种实现民族伟大复兴服务的工具,就应该重视新闻的严肃性、庄重性,担当更多的社会责任。在讲述新闻的同时,能给读者以信心、力量、温暖以及向善的启迪和责任的唤醒。如果一个社会对浅薄的东西如痴如醉,你争我抢地炒作,不会有什么希望。

    (幻灯13)我汇报的第二条体会是:新闻的感人,首先来自于真实。而采写精彩的新闻,需要付出职业成本。

    1997年,我从新疆记者站调到兰州记者站。这期间,西北边防80多个一线连队,我跑得差不多了,有的连队,像全军海拔最高的神仙湾边防连,至少上过3次。2000年初,我调到记者部机动组,主要任务是参加军委领导的报道和全军重大活动的报道,像军委领导下部队调研、每年"两会"、"神五"发射、小汤山抗击非典、在新疆和哈萨克斯坦举行的五国反恐演习等等,都要参加。我连续参加"两会"报道已经6年。2001年"两会",我平均每天见报的稿子就有2000多字,连续采写了15天。平时不值班,就继续下边防。我准备走遍全军最艰苦的边海防一线连队。这5年来,我跑过西沙群岛、南沙群岛、内蒙古边防、广西边防、东北边防、西藏边防,和边防官兵一起执过勤、巡过逻、潜伏过,最热最冷的滋味都尝了尝。2002年"三九"期间,我在漠河边防和战士一起潜伏时,气温到了零下49℃,半个小时,皮大衣就冻在冰上,扯都扯不动,冻到最后啥感觉也没有了。先后采写了100多篇亲历报道,其中有《神仙湾哨卡的英雄神话》《孤礁六日》《漠河,感受"三九"严寒》《乌苏里江:一条大河静悄悄》《走万里边关 观千年沧桑》等。

    在亲历采访中,特别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也多次问自己:这样为一篇报道值得吗?是啊,没人邀请你,没人指派你,有的部队担心记者发生不测,整天提心吊胆,也不一定欢迎你。但仔细一想,这样当记者,才有意思;这样的采访,才有激情,才更真实。如果当记者缺少激情,不全身心地投入,很难写出让行家称道、让读者喜欢、让自己满意的作品。

    当记者10多年来,难忘的还有三件事:一是采写系列报道《走向海拔5000米以上的军事哨所》。我从新疆叶城县出发,连续翻越喀喇昆仑山、冈底斯山、喜马拉雅山,攀登一个又一个全军海拔5000米以上的哨所,走了30多天。最缺氧、最难受的哨所是海拔5171米的天文点边防连。我在这里住了一个晚上,头痛得只睡了两小时。那天,正碰上官兵换防,很多新战士吐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下车后走都走动。有的战士一晚上不停地吐不停地喊,床头下放着脸盆,连队军医又是搬氧气瓶,又是输液,忙了一通宵。这一幕,使我感动,令我心痛。(幻灯18、19)

    采访回来,记者部一位领导在评报栏写道:"地球海拔5000米以上,这是怎样的概念?在那里,考古学家很少发现过人类的遗迹。那里,只有勇士的牺牲和英雄的挑战。它是中国边防军人戍边图中最壮丽的画卷!很多人都上过西藏,其实进藏和进藏大不一样。飞到拉萨,能看看布达拉宫,也是进藏,那儿才3700米。仅仅这样的高度,有的人就很痛苦。向着海拔5000米以上的军事哨所,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一个军事记者慷慨赴死,莫过于如此。"需要说明的是,记者吃的一点苦,不过是边防一线官兵经历过的百分之一、甚至是千分之一。

    第二件是徒步走墨脱。西藏墨脱是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去年,我和记者梁蓬飞,打着绑腿、拄着拐杖,来回徒步走了5天,走得脚痛得受不了,就吃止痛片。一路上是无穷无尽的山、无穷无尽的森林,还有随时爬到身上吸血的蚂蟥,身体的承受力达到极限。到墨脱后,我们又徒步走了两天,来到边防二连和一个偏远的执勤点。这是一次对意志和体力进行全面考验的采访。

    第三件是随成都军区测绘大队到西藏原始森林里测绘,有20多天。2002年,成都军区测绘大队执行填补西藏基本比例尺地图空白区的任务,这是我国国土上最后一块基本比例尺地图空白。整个青藏高原测绘很难。不像北京,几个月就更新一次地图,并且测绘得很细。西藏都是大比例尺地图,小比例尺地图很少。21年前,这支测绘部队开始填补西藏测绘空白时,每年进藏时,最后一辆车拉的肯定是棺材,很悲壮。当时西藏没有火葬厂。他们年年都有官兵牺牲在西藏,一共牺牲了23名。这一次测绘,虽然不用拉棺进藏,但还要经历曾经历过的一切。外出测绘保障条件很差,连爬山用的安全绳都没有。我感到,应该走一走记者没有走过的路。我打电话找到这个测绘大队在西藏拉萨的前线总指挥、副大队长薛冰,讲了我的想法,他在电话里很非常严肃地说:"我们不敢接待你,出了事我们负不起责"。后来,我找到军报驻成都军区记者站,通过各级组织批准,这个总指挥才勉强接受我随队采访。进藏第三天,我就晕倒了,下嘴唇被摔穿,缝了24针,在野战医院住了7天。我准备跟那个测绘小分队,先走了。

    后来,我跟的这支测绘小分队,是到工布江达县,一共测两个点,一个在海拔5666米的冰川上,另一个低一点,也有海拔3600米,应该说任务比较轻松。我们6个人从藏族老乡家租来3匹马,换着骑。接近原始森林后,就徒步往里走。一进森林,就是一条河,不算宽,上面有一根独木桥,河虽然不宽,掉下去也基本没救。我一上去,腿马上就软下来,站都站不直。带队的中队长蒋明辉说:"杜记者,咱们别进去了,回吧。"我一想,要是不进去,岂不成了笑话,跑了几千公里,要动真枪真刀了,就临阵脱逃,不行。再说,到任何一个点测绘都有危险,不过独木桥,有会有别的危险。蒋明辉临时对我进行训练,他说:"一定不要看河水,一看头就晕,朝前看,慢慢走,掌握好平衡。"照着蒋明辉的话,我一步一步挪到对岸。一上岸就大喘了一口粗气。(请看照片,幻灯26)

    进到原始森林后,我们就发现有一条小路,开始还以为是牦牛走的路,大家很高兴。后来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没发现牦牛粪,肯定是狗熊走的路。我急喊蒋明辉:"老蒋,把子弹上膛,有狗熊!"蒋明辉没理我,记者又大喊一遍,他还没动静。我找到一根木棒,以防与狗熊迎面遭遇。野生狗熊可没有动物园的狗熊那么笨拙,一掌就能把人拍残废。其实,我不知道,蒋明辉早就看到了狗熊,他怕我害怕,没敢说,早就把子弹压进了枪膛。

    再往前走,连狗熊走的路也没有了,只有寻找树丛的缝隙。我们没带砍刀,只有见树缝就钻,脚下是横七竖八倒卧的树干和松软的落叶。落叶有一米多厚,上面长满鹅黄色的苔藓,走不好就陷进树了进去。原始森林里阴森森的,我们走得小心翼翼,唯恐一脚踩上毒蛇,或迎面撞上野兽。因当地禁猎多年,各种动物很多。只要森林里一有响动,身上就顿时吓出一层冷汗。

    走到下午3点20分,我们被一道绝壁拦住,有四五层楼那么高。蒋明辉仔细观察后,说:"肯定过不去。"他从测绘包里拿出航空照片,用简易立体镜看了又看。从照片上分析,再往前走,依然是一片黑色(黑色表示绝壁)。翻过这个绝壁,山那边还是绝壁,绝壁下面就是汹涌的河水,专业术语叫"无滩陡岸"。

    D33点就在河对岸的冰川下面,他用三角尺一量:还有3公里。蒋明辉决定在附近做代点。他说,这个位置做代点,能基本保证地图的精度。下午6点30分,我们做完点,往外走。

    当我们满怀希望准备过河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们惊呆了:河水涨了两米多高,已经把独木桥淹了,河面上起了一层白雾。(请看照片,幻灯27、28)过不了河,很可能就要在原始森林边上过夜。但过夜也很危险,我们的衣服全湿了,森林里又没有干柴烤;我们所带的吃的,只剩下两根黄瓜、3根火腿肠,吃的也不够;我们只有一支手枪、8发子弹,如果夜里碰到野兽也很麻烦。考虑来考虑去,蒋明辉决定还是往下游走,边走边找地方过河,实在过不去再说。当时我想,把谁摔伤都不要紧,可千万别死人。

    大家已经很累,有位同志,死活不想动,两个战士就拖着他走。已经到了黄昏,爬山的时候啥都看不清,又没带手电。绝壁上树不少,但原始森林的树,有的手一拽就倒;有的已经腐烂,软得像海绵。我一直牢记着一位工程师的忠告:累死不能坐,一坐就再不想走了。这期间,我们两次下山过河,因水太深太急,都退了回来。河里滚动的石头,把我们的双腿撞得青一块紫一块。

    一个小时后,我们发现有一段河面上有不少枯树枝,我们决定再闯一闯。我们先踩着树枝走到河中间。快到对岸时,河面上没有树枝了,只能往对岸跳。我还算幸运,跳了过去。最后跳的是战士熊江洪。他看到河水不停往上涨,有些紧张,没等接应的人准备好,他就大喊一声跳了过来,没跳到岸,一下被河水冲走了。蒋明辉猛回头一把抓住他,也被水冲走了,藏族向导纵身跳下水紧紧抓住蒋明辉。如果再慢一秒钟,这个测绘大队的烈士数字就要增加到24、25位。一上岸,蒋明辉大骂一声:"你怎么稀里糊涂的"!骂完后,眼泪也流了下来。我们的军装全都湿透了,个个冻得发抖。进藏前,我从成都双流机场买了两袋巧克力,一直揣在身上,一路上不停地发给大家,补充点能量。摸摸口袋,只剩下3颗。大家在剥糖纸时,双手抖得硬是剥不开。

    (幻灯29)我离开西藏时,官兵们又去"做点"了。等待他们的,还有更艰险的点位,像海拔7100米雪山上的8个点;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8个点、墨脱雪山上的6个点,等等。要把这些点做完,需冒多大的风险?记者无法想象、也难以预测。回北京不到一个星期,一位工程师牺牲在测绘途中。这个大队的烈士增加到24名。大队胡政委对我说时,在电话里泣不成声,我拿着电话也止不住地流泪。后来,我采写的通讯《用生命丈量念青唐古拉山》发表后,获中国新闻奖二等奖。

    一而再、再而三的经历危险,是不是自己有冒险的嗜好?不是。是不是像在给邱吉尔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中所说的,危险是男子汉最古老的情人,也不是。因为这是记者的职责。比如说抗击非典,作为解放军报的军事记者能躲吗?我和同事上小汤山医院采访时,北京大街上空空荡荡。当时,不知路怎么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回来,也不知道这种病到底多可怕。有一个细节我忘不了,当非典病人住进小汤山医院的第一天,我们驾驶员送我,路上,他把车停下来,跟我说:"听说这种病就是治好了,后遗症很厉害,你得好好想想,万一染上,后半辈子咋办?"当时,他这几句话说得我七上八下,但采访任务必须完成。我全程参加了小汤山抗击非典的前期报道,采写了22篇报道,共在小汤山呆了20多天。回到家,我单独住一间房子,吃饭时家人把饭递进去,自己的亲人也躲着我。但是遇到危险,记者不能躲。

    刚才,尹韵公所长就新闻真实性作了精彩发言,从理论上作了全面深刻的阐述,我也关注这个问题。我认为,真实的永远比虚构精彩和生动,深入采访是记者的基本功,是保证新闻真实的前提,也是记者必须付出的职业"成本"。著名摄影记者卡帕说过:"如果你拍得不够好,是因为你离得不够近。"这句话也同样适用文字记者:如果你写得不够好,是因为你没有迈开双脚。

    我汇报的第三条体会是:新闻作品不应是冷冰冰的客观记录,应有人的气息和温度。作为记者,除了有责任感,还要有关爱之心、同情之心,要有与普通群众有同喜同忧的情怀。

    我感到,当一名军事记者,和基层官兵没有感情不行。在这方面,军报不少领导和同事是我学习的榜样。我曾跟随一位军报领导下部队采访,他见到贫困的小学生就掏钱,得知战士家里有困难也掏钱,走了一路资助了不少人,回到报社又寄钱。这位领导就是我们现在的总编辑孙晓青。正是受军报同仁的影响和熏陶,我也想做点什么。在广西边防和云南边防接壤的地方,有一个小学,城里的家长最操心的是孩子发胖,而这里的小学生没有一个胖的,头发都有些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我和另一记者来哨所采访时,掏出2000元钱,全部换成5元一张的,委托哨所的连长指导员,每位学生发五块钱,让他们买点吃的。

    新疆军区海拔5171米的天文点哨卡,前有片湖水,因各种传说官兵不敢用,天天背冰吃。我从湖里灌了一瓶水,怕颠碎,抱在怀里颠簸20多天,赶到乌鲁木齐找军事医学研究所化验。结果一出来,水质很好,我立即告诉千里之遥的天文点的官兵。在小汤山时抗击非典时,我听医护人员说,病房里有一位13岁的女孩与家人失去联系,情绪很不好。刚开始医院的情况有些乱。我让驾驶员回家提了一兜零食送进病房,还让自己的女儿写了一封信,这个女孩把信贴在床头,很高兴,还给我女儿写了封回信,也配合治疗了。我还非常关注过一位60多岁的老太太治疗,因为她是住院病人中年龄较大,又比较重的一位,我几乎每天给病房打一次电话,后来这位病情很重的老太太在医护人员的精心救治下顺利康复出院。至今,我也没见过这位老太太。

    2000年8月,我到西藏边防采访,路过白朗县时遇到洪水,4名抗洪官兵,被困在洪水中央的断堤上。我看到部队和群众正在营救,就让驾驶员停下车,也加入营救的行列。尽管是夏季,西藏还是很冷。大家都是穿着棉衣就往雪水里跳,一共在刺骨的雪水里泡了6个多小时。(请看照片,幻灯31、32、33)当时也没想到要写报道,因为这样的洪水在全国很多。大家都想着赶快把4名官兵救出来,眼看着断堤越冲越短,越冲越小。当武警白朗县中队指导员伍明成在救人中牺牲以后,我才决定立即回去写稿。返回的路上,水很深,最深的地方都淹到了脖子上,走在水中央头直发晕,因为周围的参照物,全是奔涌的水流。我头顶着照相机和采访本,慢慢游到岸上。回到县中队时,刚刚牺牲的指导员伍明成的新婚妻子,正站在中队门口,等着自己的丈夫回来。我怕她受不了,没有立即告诉她不幸的消息。指导员伍明成天天都在抗洪,连套干军装都没有了,这位四川来的妻子买了套新秋衣秋裤,拿在手里,等着自己的丈夫回来换。我在中队二楼写稿写了两个小时,这位新婚妻子在中队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我从窗口看一眼,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有时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我流着眼泪写的报道《勇士一去不回头》,发表后引起不小反响,不少读者读得热泪盈眶。当天,军报评报栏里的评报有8篇之多,把整个评报栏贴满了。如果不和官兵一起泡在雪水里,不可能写出这篇报道。此次采访我领悟到,心中有爱方能写出爱,心中有情方能写出情。正如一位大画家所说,风格可以模仿,感情无法模仿。可以说真挚的情感更无法虚构。

    我感到,作为一名党报记者,不是要当慈善家,不是天天要去做好事救人,而是经常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记者角色,不要忘了经常泡在雪水里的官兵,不要忘了经常矫正自己的思维方式,特别在各种诱惑面前,不要乱了自己善良、纯真的天性,这是写好文章的情感基础。

    回顾自己15年来的记者经历,我感到,最大的安慰和自豪,是独有的阅历,爬过许多山,走过很多军营,结识了很多令你难忘的、感动的官兵,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我先后有《迟来的家书抵万金》《儿子,请喊声爸爸》等四篇报道获中国新闻奖。这些报道,无一不是走出来的、无一不是写的基层官兵。同学们,如果有志于做一名新闻记者,请你准备好坚强、勇敢的双脚!

    我的发言完了,不妥之处,请各位批评指正,谢谢!

 
(责任编辑: 杨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