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要有爱与信仰
新华社 张严平
穆青的教诲
我记得刚开始采访穆青,到他家里去,当时对他的了解不多也不深,不知道该从哪里谈起,却又非常迫切想要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就问他:"老头儿(这是大家都习惯的称呼),如果让你自己来为自己的一生画一幅像,你会怎么画?"
他半天没说话。当时我有点恐慌,觉得自己非常愚蠢,提了这样一个不称之为问题的问题。。正在我非常不安的时候,穆青突然说道:"糟糕透了,我欠债欠得太多!"说这句话,他已经是满眼泪水。他说:"我这一辈子,我还有很多很多基层的干部、老百姓没有写出来,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说完,就一下子哭了出来,泣不成声。
这个画面,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我,但是从这样的回答中,我对他有了非常深刻的理解和认识。
穆青当时也知道自己的生命不会有太长时间了,在这样的时刻,他没有想到别的,没有想到自己,没有像我那个愚蠢的问题那样为自己画一幅像。但是却是想到自己"欠债太多",用这样一种愧疚的心灵来面对他热爱的百姓和人民,这对我的震撼太大了。而也正是顺着这样一条心灵的线索,我才最终走进了穆青的世界。
过了一段时间,这时穆青已和我讲了一些当年他很坎坷的经历,有一次我就问他:"你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你对你曾经信仰过的东西,经过那么多年,有没有过一点点动摇,哪怕是一点点。"
穆青非常平静地,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没有。
我问:为什么。
他依然非常平静地回答:"有两条。第一,我相信我们党,不但能够战胜外来的敌人,也能战胜自己的失误和失败。这已经被历史反复验证过的,已经是不可怀疑的了;第二,我还是相信那句话,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他说得非常沉稳,非常平静,似乎在我意料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我当时很久没有说话,我觉得已经没有话说了,因为他心里的这些东西给我的震撼是非常大的。这些东西,包括上面提到的"画像",都没有写在传记中,因为这已经不是"史"的范围,而是我采访所得。但是,这一切却永远地写进了我的心里。它帮助我认识了穆青,认识了这个老头;对我了解他的追求、他的信仰、他的爱、他的恨、他为什么是穆青等等,太重要了。穆青之所以是穆青,就在于他所具有的两个个灵魂的支柱,一是他内心的爱--对祖国的爱、对人民的爱、对党的事业的爱、对同志的爱;再一个就是他坚定不移的信仰。他之所以写出一个又一个感动了几代人的典型人物,就在于他有这样一颗喷涌着理想、爱、激情燃烧的心!。
采访的获得
二十多年中我采访了很多新闻,有各种类型的,突发事件、热点新闻、动态消息等等,人物报道是我涉及较多的领域。2005年我采写的人物中印象比较深刻的、在社会上影响比较大的主要有张云泉、王顺友、杨业功、白芳礼等人物报道,因为时间距离比较近,记忆比较清楚,我主要就结合这几个人物谈一个体会,那就是:用眼睛去发现蕴含于人物内心的那堆篝火。
1.理想之火:爱因信仰而璀璨
2005年3月,我跟随中央新闻采访团去采访了张云泉,他是江苏泰州市的信访局长。实事求是讲,从写人物的角度,我对采访官员一直感觉很难走进他们的世界。所以刚开始我对采访这个人物有些畏难。然而,到了泰州。我却因为另外一群人而被感动了,这群人就张云泉曾竟帮助过的人。他们都是非常普通的老百姓,有农民、工人,还有街上拾破烂的。交谈中,他们对张云泉真挚的情意和敬重,让我对这个官员有了一种很真实的亲近感。我想,这样一个人肯定是有他让人非常感动的东西,我一定要把这个东西挖掘出来。
我记得当时集体采访的现场,记者们问了各种各样具体的事情。我就在琢磨,怎么能深入到这个人的心里去?想了很久,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十几年中你接待这么多来信来访,看到听到感受到的都是负面的和消极的东西,常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对你有没有影响?如果说有的话,这是影响是怎么样的?"我想,这样的问题是直达内心的,无论他如何回答,都回反映他的一种内心状态。结果,他的回答非常实在。他说,每天处理完工作常常感觉特别烦心,回到家后都不愿意和妻子孩子说话,如果家里再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很容易就大发雷霆。但是尽管经历这么多事情,他对党的信仰还是没有动摇过,因为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的群众在问题解决之后对党和政府的由衷地拥护。由此,他坚信,党和政府永远是为人民服务的,问题总会不断地解决。
张云泉的回答让我看到了他心中燃烧的火,那就是信仰。这个人物在我脑子里站起来了。我在稿子的开篇这样写道:"这个人的心似乎是用两种材料做成的,一半是水一半是钢。他善良厚重,不知曾为多少百姓的疾苦流下眼泪;然而他又坚韧强硬,遇不平之事会怒发冲冠、拍案而起、置生死于不顾……这是一个为了理想和信仰而战的人。"稿子的题目就是《爱因信仰而璀璨》。
这篇稿子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在网上的点击率达百万,数万网民留言。很多人讲到,他们为这样一个共产党的信访局长感到震撼和感动,为此他们坚信共产党是为人民的党。
3.敬业之火:我愿意走到老死
2005年,我采写的另一个难以忘记的人物是四川木里县马班邮路乡邮员王顺友。
王顺友是一个苗族人,他一个人常年在四川和云南交界的小凉山的原始森林里,牵着一匹马,给深山里的山民们送信送报纸,一年365天,他有300天都是走在邮路上的,他和马在一起的时间远远比和他的妻儿在一块还要长。他的性格特点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特别是因为长年一个人在深山里,见到生人变很紧张,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话。当我第一面见到他时,望着他质朴而又极度木讷的神态,真的感到很吃惊,心想,这该怎么采访呢?于是决心和他一起去送信,一起去走邮路。当无法用语言去交流时,行动是唯一的选择。
我生平第一次学会了骑马,而且是在四川的凉山上骑马,那山真的让我震撼,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山路。……我当时坐在马上,就觉得把自己的命托付给这匹马了,除了生死的念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当走过了那段险路,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王顺友。我想,我仅仅走了这么一段路,就已经感到生生死死,而王顺友是一年到头天天都在这路上走啊,而且我们走的路还不是最险的路,更险的在后头,没敢让我们走。在这条路上,我才真正感觉到王顺友的不容易,感受到这个人内心的力量,那是一种坚韧,一种责任。
当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叫做李子坪的原始森林宿营,那是真正的原始森林啊,树上挂满了我也不知道名称的原生植物。吃过晚饭后我们燃起一堆篝火,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身边就聚起了一大群各个民族的孩子和年轻人。原来他们都是从十几里外赶来的。平时他们很少能见不到山外人,一个村只有一两户人家,见个人都难,听说今天有山外面的人来了,于是就翻山越岭赶过来,要和我们一起唱歌、跳舞,热闹一番。
我们围着篝火跳起当地的一种集体舞蹈,跳着跳着王顺友也过来了,边唱山歌边跳舞。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从队伍里退了下来,一个人站在那儿喃喃自语。他说:"我今晚太高兴了,太高兴了!"说着说着,他就像个孩子一样,突然捂着脸就大哭起来,"如果天天有这么多人这样陪我走这邮路,我愿意走到老死。""再苦,我也要走啊,我是这个大山里少不得的人!……"我当时被这一幕震撼了。就是这个晚上,让我永远记住了这个大山里的乡邮员。
王顺友的路让我走进了王顺友的心。正是从他默默的走路中,从他如痴如醉的跳舞中,从他的大哭中,从他与马的故事中,我真正的感受到了这个人。
回来后我写出了一万多字的稿子《索玛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这篇报道感动了无数的人们,网上留言百万人次,许多人是流着泪读完了这篇上万字的报道的,我接到了许多手机短信、来信和电话,他们的感动让我难忘。其中有人这样说:"王顺友、王顺友的马、记者,都让人感动。"
王顺友给我的是我一生享用不尽的。
4.军魂之火:一二一,出发
2005年,我还采写了一个让我无法忘怀的人物,他就是解放军二炮某导弹基地司令员杨业功。
刚接到任务时,我就感觉这是一个非常难的采访。首先他人已经不在了,我们去的时候杨业功已经去世一年多,我们无法与他有面对面的交流。另外,他是基地的司令员,是一位将军,而且是在一般人的眼里有着神秘色彩的导弹部队的将军,他的生活离我们太远太远,和平时期军人的价值在那里呢?
到了部队以后,第一眼见到那些戎装威武的军人,我一下子有信心了。杨业功虽然不在了,但是他带领过的部队还在,他带领的将领和战士还在。常言说,良将手下无弱兵。我坚信,杨业功的部队会让我认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仅仅是通过他们介绍杨业功,而且还有他们自身传达出的这支导弹部队的军人所特有的品质和特性,他们每一个人都将是杨业功的影子。当时基地的参谋长叫做高津,他是杨业功一手带出来的,很多人都说他真正可以说是杨业功的一个影子。和他一接触我立刻被吸引住了,我发现,他对杨业功的理解非常深刻和独特,并有一种很深的默契,而他本人所具有的典型的军人性格和气质,让我似乎看到了一个活着的杨业功,他几乎成为我通向杨业功内心世界的路标。正是从他的身上我感受到了杨业功的很多东西,看到了杨业功内心的那团火,这也正是燃烧在军人心中共同的火焰:那就是军人在战争与和平中是如何煎熬着的?!作为军人,他们渴望战争。这无须回避,他们都坦白了这种渴望,那是一种渴望在战场上展现英勇、荣立战功的向往;但同时,和平时期军人的存在是要起到威慑敌人从而拖延战争爆发的作用,因此他们的心永远在和平与战争的撞击中迸发。我体悟到:在和平的天空下,军人从未享受和平,他们只有枕戈待旦的战位;和平,是对军人最高的奖赏!
这一感触便成为写杨业功这篇稿子的灵魂。稿子的题目叫做《将军已经出发》,之所以选择这个题目,是因为非常感动于一个细节,杨业功去世前最后一句话是:"一二一,出发!"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他一辈子带兵,一辈子准备打仗,他在临终前想到的仍旧只有他的部队。对这样一个人,在我的感情上,他永生。我稿子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来晚了,将军已经出发。"稿子出来以后,我接到许多读者特别是部队官兵打来的电话和写来的信,他们认为新华社这篇稿子真正反映了军人内心深处最本质的东西,把军人的精神世界展现出来了。他们向我表达了对军人理解的感谢。我想,我应该感谢他们,是他们让我真正理解了军人。
5、高尚之火:蹬三轮老人的追求
白芳礼是我采访的人物中年纪最大的一个,93岁,也是让我深深震撼的一个。他是一个蹬三轮的老人,靠着一脚一脚的艰辛,多年来挣下了30多万元钱,他一分不舍得花,自己过着像乞丐一样的日子,穿的是捡来的破衣服,吃的是馒头泡洒点酱油的白开水,而把所有的钱全部送给了大学、中学的贫困学生。我们到他家时,他已经昏迷十几天了,我握着他的手,轻轻地叫着"白爷爷……",不想他竟奇迹般的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很亮。他吃力地说了三个字"好……学……习……",他把我们当成学生了,他对学生充满了无限的爱和希望,他嘱咐我们要好好学习。那一刻我感觉他像蓝天像阳光!这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老人,而正是从他的身上,我如此真切地懂得了什么叫"高尚",我感到一种心灵的洗礼。
我们写出了稿子《一位老人和300名贫困学生》,许多读者打来电话,说他们是流着泪读完的。白芳礼老人将永远是我精神上的一座高地。
6、感动于记者这个职业
常有人问我,做了那么多年记者,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的感动和激情呢?
我觉得,首先我非常感动于记者这个职业,我常常说,这个职业吸引我的最大的魅力,就是给了我机会和平台去接触生活中那些非常好的、优秀的、善良的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可能都只有这样或那样的闪光点,但正是这些闪光点会聚成一种丰厚的精神滋养着我。他们对生活的态度,他们对生活的感悟,他们生命中的闪光,都在滋养着我,让我永远怀着一颗热爱生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