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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一线去 到新闻现场去
2007年01月06日 17:39:01  来源:中国记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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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一线去 到新闻现场去

人民日报 赵亚辉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仁:

    大家好!

    我叫赵亚辉,是人民日报教科文部的记者。今天来到这里,感到很荣幸,也很有压力 ,因为在座的都是一些很好的媒体,很多同仁也都有着丰富的从业经验和出色的业务能力,值得我去好好学习。所以,今天来这里,我只是想把自己的一些报道经历和体会和大家交流一下。有讲的不妥的地方,欢迎大家批评指正。我汇报的题目是《到第一线去 到新闻现场去》。

    我时常在思考,怎样才算做一个好的记者?记者的职责就是报道新闻,一个好的记者,应该能用好的方式给读者讲述你看到的有价值的新闻事实。

    这说起来不复杂,但是做起来不容易。首先,用好的方式去讲述,不容易,意味着记者要有很好的业务水平,要善于讲故事,要能写出能够感染读者、引起共鸣的文章,这种能力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需要长期的练习、实践和积累。

    其次,要看到有价值的新闻事实,更不容易,意味着记者要到新闻现场去,去亲身感受,去亲身体会。

    有没有去亲身感受和体会,对记者而言是完全不同的。只是道听途说,不管你再有想象力和创造力,也只是停留在新闻的表面,很难写出有血有肉的作品。只有深入新闻现场,深入一线,深入到群众当中,与新闻事实面对面,与新闻对象心贴心,才能倾听到心灵的声音,才能使自己感动,才能激发热情产生灵感,才能发现最本质、最真实的东西,才不会被一些假象所迷惑,才能采写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新闻作品。

    我经常会想起自己采访经历中第一次失声痛哭的情景,那是在伊朗巴姆地震灾区,时间是2003年12月28日。

    之前两天,这座有2200年历史的丝绸之路上的古城发生了7.0级地震,死亡4万多人。我经过了30多个小时艰难行程,第一时间到达了灾难现场。灾区的条件非常恶劣和艰苦,整个城市成为废墟,大部分居民死伤,政府瘫痪,余震不断,水、电、通讯完全中断,我们中国救援队带来的首批救援物资甚至找不到官方机构接收。

    由于当地只有民间救援组织,救援队决定,立刻向民间组织移交救援物资,但需要人押送和见证,最好能拍下移交的照片,以证明我们确实移交了物资。作为记者,我责无旁贷,于是主动请缨,和另一名救援队员离开队伍,执行这个任务。在完成移交并拍摄了救援物资移交全过程之后,我和这名队员在返回城区途中失散了,也因此失去了和救援队的联系。我孤身一人,一边步行寻找救援队,一边在灾区采访。在触目惊心的灾区,我看到了很多悲惨的场景,当我路过一片空地的时候,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不由自主,跪下来,泪流满面。

    这里有数不清的遗体,成千上万,被白布包裹着,在眼前铺开,一直伸向远处的天际,看不到尽头。面前是一排排密集堆放的遗体,许多的推土机和铲土机同时工作着,在他们身上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黄土,行成一道道"田埂"。和我们国内庄稼地里看到的田埂差不多,只不过它的下面,是曾经成千上万活生生的生命。现场还有大大小小的坑,坑里面也是密密麻麻白布包裹的尸体,坑外没有什么墓碑,只是用石板或木板简单地做个标记。

    在一个摆放着上百具遗体的大坑里,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蹲在坑中间一具白布包裹的遗体旁,呆呆地凝视着自己的亲人,一动不动。小男孩的头顶,是一辆铲土机的翻斗,装满了土,正准备倾倒。时间突然这样停滞了,男孩不动,铲土机不动,足足有5分钟,整个世界仿佛定格成这样一个奇特的画面。

    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了很多很多感受。之后的几天里,我白天在灾区不停地采访,看到了很多震撼和感人的细节,晚上写稿整理照片,每天工作超过18个小时,陆续为人民日报、人民网和环球时报发回了《伊朗地震 跨国大救援》等10余篇文字报道和几十幅图片报道。

    我想,如果我没有到现场,我最多从国家地震局获得这样一条消息:伊朗巴姆发生7.0级地震,死亡4万多人,更多的东西无法了解也无从想象,更不会有深入心灵的感受。但是我到了现场,就有了一辈子难以忘记的经历和磨练,有了对生命和职业更深刻的认识,有了深入骨髓、难以磨灭的感受,有了通宵达旦、整夜不睡的创作激情。

    在深入新闻现场和一线的过程中,回味我自己的经历,往往会遇到困难,遇到艰苦,遇到意外,遇到感动,遇到震撼,遇到惊奇,甚至会还会遇到生命危险。当这一切都成为你生命中印迹的时候,记者增加的不仅仅是阅历,而是对心灵的净化和对生命的感悟,这种东西可以穿越名利,穿越金钱,穿越生死,变成新闻作品背后的灵魂,终身受用不尽。

    到第一线去,到新闻现场去,我想这不仅是党中央提出的"三贴近"的具体要求,也是记者这一职业的使命所在。主管我的人民日报副总编辑梁衡同志曾多次教导我们:"作为一个记者,新闻事件发生哪里,记者就应该出现在哪里。"这句话深深的感染了我,

    记者是一个特殊的职业,特殊就特殊在它需要记者要千方百计到新闻现场去。深入到新闻现场的过程可能并不容易,需要记者具备良好的职业素养,具备较高的综合素质和业务能力,也需要记者时刻做好各种准备,去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复杂情况。结合我的采访经历和经验,我认为这需要记者具备五种职业素养。

    第一种职业素养是"责任"。责任这个两个字,念出来并不难,但是做起来却并不容易。特别是当事情出现的时候,能不去躲避,能勇于承担,能主动走上去,能千方百计地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我想这是一个好记者的必然选择。而这种选择正是源于记者对这项事业的热爱、投入和忠诚。

    我自己对记者这个职业有着特殊的感情,因为我的记者之路有些曲折。9年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将来会做记者,我对这个行当没有一点认识,那时我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机电工程系大四的学生。和其他同学一样,我的每一天几乎都在计算机程序中度过,大学里我甚至没有上过语文课。

    作为一名成绩很不错的学生干部,我被寄予的希望是留校和继续深造。虽然我并不喜欢本专业,但是也并没有想着去改变。但是有一天,一个小小的意外改变了一切。我偶然踏进了学校图书馆四层的一间阅览室,这里我以前没进去过,快毕业了就进去看看,也是命中注定,在不经意地浏览中,我翻到了《北京市考研目录》的最后一页,几个黑字"中国新闻学院"一下闯进我的眼睛。从来没有想过新闻这个行业,没有听过这个学校,后来才知道这是新华社办的,不招本科生,只招研究生和二学位。

    后来在一篇文章里,我这样形容这一刻:"我一呆,合上书,闭上眼,我的人生从此改变。"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一刻是一个"引信",点燃了我心中的火山。

    第二天,我坐了大半天的公交车,跨越了大半个城市,来到了这所我从未听说过的学校。在和一帮同学还有几位老师聊了几个小时之后,我简单地做出了决定。

    后来研究生毕业之后,我考入了人民日报工作,成为了一名记录历史的平凡人。这些年来,不断有人问我,为什么你能赶上这么多大事。其实,我觉得答案非常简单,因为我非常热爱这份职业,愿意去承担责任。很多事情上我用心了,投入了,愿意去了,舍得放弃了,敢于吃苦了,所以把握住了机会,到达了新闻现场。

    2004年底发生的印度洋海啸让全世界震惊,我不是跑国际的记者,也不是跑灾难的记者,按道理这也不算是我的报道范围,我分工的报道领域是科技,没有人要求我做什么,也没有人要求我到现场去。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个重大的新闻事件,我又和中国地震局有着联系,于是我没有在家里等待,而是在中国地震局办公大楼里和值班人员一起守夜,第一天、第二天……好几天下来,最终我获得了第一批随中国救援队赶赴印度洋海啸灾区采访的机会,报社对我赶赴前方也是全力以赴的支持。

    2004年初,我国首次西沙群岛地磁科考即将进行,我被科考队确定为唯一一名随队的记者。但是当我到达海南文昌码头准备上船时,却发生了变故,因为前些日子风浪过大船舶多次停航,此次科考队的9张船票被缩减为3张,必须保证3名操作队员上岛执行任务,这样就没有我的船票了。科考队长劝我,别沮丧了,我都不能随船上岛了,去不了现场责任不再你,等他们回来了再报道也行。但是我没有放弃,我曾经坐船远航过,知道这种船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会没有床铺,要艰苦一些。于是,在时间不多的情况下我想办法"混"上了船,等船开之后再找船长承认了"错误",最后在甲板上摇晃着熬了一夜,第二天成功对我国首次在西沙永兴岛进行的地磁测量进行了现场报道。当天,我的这篇稿件被中央电视台等多家媒体转载,还被一些海外媒体转发。还有个花絮,一周之后,当我回到北京的时候,看到某媒体驻海南当地的记者发了同样题目电讯稿件,内容与我现场的稿件几乎完全一样,只是段落顺序稍有调整,而且署名变成了他。可惜似乎我在西沙永兴岛的现场并没有碰到这位记者,看来他的想象力确实丰富,竟然对现场的情况都想象得跟我亲身经历的一样。只是,后来我想,如果没有任何记者到现场去,恐怕也不会有任何人有这样好的想象力,能想象出现场的情况。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记者到现场是多么重要,如果不到现场,别的人要去抄要去编都没有条件没有可能。

    2004年底,我得知了国家测绘局将在2005年进行第二次珠峰测量,这是我国30年一次的重大科学活动,也将是一项重大新闻事件。如何做好这场关键性的战役报道?我决定深入下去,笨鸟先飞,舍出时间,舍出精力,全力投入,去进行一场马拉松式的全程跟踪报道。在向部门领导汇报获得批准之后,我立刻向国家测绘局提出了全程跟踪采访的请求。但是,国家测绘局考虑到这次测量任务的不确定性和安全因素,考虑到条件的艰苦和记者的安全,考虑到种种可能出现的因素,开始并未同意,他们只是计划在登顶前后和测量成功时再进行较大规模的宣传报道。这个时候,如果我放弃,没有任何人会指责我。但是我想,这是30年一次的历史性事件,作为记者不应缺席。于是我没有放弃,而是不断的表达诚意、积极沟通和努力争取,最终,通情达理的国家测绘局有关几位负责人被我的诚意感动,同意我嵌入珠峰测量队进行全程跟踪采访。

    回顾自己这些年的采访经历,很多采访都源于偶然和意外。意外和偶然是不可预知的,但我想有一点是成立的,就是你对待意外和偶然的态度不同,结果可能会不同。而这些偶然和意外能够最终变成必然,变成记者经历的历史,我想原因还是这两个字:责任。

    第二种职业素养是"勇气"。在现场采访过程中,可能会面对很多艰难险阻,在关键时刻要能冲得上去,这是记者的职责所在。

    2004年岁末,突然发生的印度洋特大海啸震惊世界,20多万人在瞬间失去生命。海啸后3天,我奔赴受灾最为严重的印度尼西亚亚齐省,是最早到达重灾区第一批记者之一。这是我第二次赶赴前线采访灾区和国际救援行动,虽然以前有在伊朗巴姆地震重灾区采访的经验,对灾难场面和采访困难有一定思想准备,但是亚齐灾难现场的残酷仍然让人震惊。

    这里像是无数个"9·11"的叠加,半个城市已经成为废墟,大部分的建筑被毁,裸露腐烂的尸体比比皆是,散发的恶臭让人窒息,曾经满眼秀色的亚齐河上,漂浮着几百具浮肿变形的尸体,死亡、饥饿、疾病的威胁笼罩着整个城市。海啸的威力十分强大,受灾严重的市中心已经变成一个奇特的沼泽,是木块、石块、混凝土块还有肿胀的尸体块等等组成的沼泽。

    在这里,首先要克服心理上的障碍,必须适应在成群腐烂发臭的尸体中工作。当时中国救援队赶往受灾最重的滨海区,进行遇难者遗体清理工作。队员们是全副武装,从头盔到靴子,但是我没有装备,只是临时借了一个口罩戴。废墟中有很多发黑破碎膨胀的尸体,已经高度腐烂,还没有走近,强烈的恶臭就会穿透口罩。我们的队员没有迟疑,他们上前用双手搬运遗体,清理废墟。他们的勇气深深打动了我,也激发了我创作的激情,使我忘记了恐惧和迟疑,渴望用自己手中的相机和笔把所看到的、所感动的东西记录下来,原原本本的展现给读者。我强忍住难受的感觉,稳定住紧张的情绪,冲上前去,找到最佳的角度,跟踪拍摄了全过程,并用心记下现场的各种细节。

    当时的重灾区,治安状况很差,而且政府军和反政府军的冲突依然不断,救援行动是在军方保护下进行的。当时我采访拍摄完后,没有军人护送我回营地发稿。按照约定,如果我在现场等待有军人护送我回去,就要等到傍晚,这样就会耽误发稿的时间,有可能赶不上当天的报纸。中国救援队现场工作情况是备受世人关注的,为了及时让中国和全世界的人们了解,我觉得不再等待,孤身穿越整个城市,赶回营地发稿。之后的13天里,我在灾区现场进行了高强度的采访,并经常是一个人穿越城市,虽然途中几次遇到了危险,但是最终都逢凶化吉,及时地为人民日报、环球时报和人民网发回了40余篇、约3.5万字的文字稿件和200多幅图片。

    现场采访给了我很多深刻的感受,队员们的勇气也深深感动了我,我怀着真挚的感情,深入挖掘新闻背后的故事。灾区每天下几场甚至十几场雨,在泥泞的帐篷里,在找来的一个马桶盒上,我连续写出了《中国救援队的五天六夜》、《国际救援遭遇六大难点 中国队员尽力排难热情不减》、《花开班达亚齐》、《这些瞬间,我无法忘记》等4篇长篇通讯。这几篇文章构思比较独特,切入点比较巧妙,选取了其他媒体未曾报道的角度。第一篇从五天六夜切入,用白描的手法表现了中国救援队赶赴灾区救灾的曲折历程;第二篇从救援队遭遇的通信、住宿、交通、语言、气候、卫生等种种困难切入,进行了深入的挖掘和总结,描述了中国救援队面临的问题和解决的艰辛;第三篇从第一次走出国门的女救援队员群体切入,深挖细节,生动反映了女队员们的感人故事;第四篇从10个感人的瞬间入手,以日记的形式展开,全景式反映了中国参与国际救援的进程。这4篇稿件产生了较大的影响,被广泛转载和好评,并引发了其他媒体跟进报道的热潮。中国地震局和中国救援队的负责人称这组文章为此次国际救援行动中最有深度、最生动的报道。

    第三种职业素养是"意志"。有时候,在采访过程中,意志是最终取得成功的关键因素。

    2004年8月,我作为唯一的记者随中美联合冰川科考队,前往喜马拉雅山区进行为期50天的冰川科考。在喜马拉雅山脉西段最高峰、海拔7694米的纳木那尼雪峰的主冰川上,我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

    那是我们冲锋主冰川的日子,科学家们要从海拔5600米爬到海拔6300米的主冰川上打下冰芯,获取科学资料。之前,我们已经历经了十几天的攀登和准备,由于经验不足,再加上装备差,鞋也有问题,我的双脚后跟被严重磨烂了。副队长蒲健辰就给我发了两双厚厚的毡垫和一双高腰胶鞋,让我穿着它和另外几名队员一起同行,但是途中我们失散了。在那种地方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很难兼顾别人。

    在主冰川上完成采访工作之后,由于体力、装备和受伤等种种原因,在返回营地的途中,我孤身一人落在了最后。晚上9点多,我已经走了10个多小时,体能接近极限,这时候天逐渐黑了。我扔掉了干粮、水等任何能扔掉的东西,我十分着急,因为我知道,在这海拔6000米的雪峰上,天黑意味着什么?天黑意味着有可能迷路,意味着有可能滑落山崖,意味着会走冤枉路多消耗体力,意味着有可能丧失生命。

    我继续一步步摸索着,在海拔6000米左右的地方,气压和空气含氧量都约是北京的30~35%,每走一步都是一种煎熬,我经常是数着"一二三四五",告诉自己数到"五"一定要迈出一步。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停下来,一定不能休息,一定要继续走,因为一旦停下来,就可能不想也没有力气再走了。由于体能极度消耗,我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感觉,感觉自己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梆梆地跳,后来回京咨询医生,他告诉我,这可能是心脏负荷过重的一种表现。

    我很幸运,当我最困难的时候,从雪峰的峰顶升起了一轮明月,这是救命的月亮,又大又亮,它帮助我没有迷失大方向,它让我从心里生出一种希望,它照耀着大地,让我能够基本上看见前面的路。在月光的指引下,我一步一步挪动着,又坚持走了4个多小时,最终,在凌晨1点多到达了营地门口。

    那时,所有队员都等候那里,他们一一和我拥抱,欢迎我的归来。那一刻,我永远忘不了。之后,队员们拥着我回到大帐篷里,虽然一整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但是那时我还是吃不下。他们给我倒了六杯水,在我面前摆开,有盐水有糖水,我一口气把这六杯水都喝光了。因为剧烈的心跳还在持续,我也根本无法入睡,我就在帐篷里坐着,直到早上天亮了,心跳才逐渐恢复正常,才终于能够躺下来睡一会觉。中午醒来之后,我提笔写下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最长的一天》,这是我写的一组冰川科考札记中的一篇,这组札记是一些亲身感受汇成的文字,有《计划赶不上变化》、《狂奔36小时》、《藏西走廊的忧思》、《三探纳木那尼》、《行路难 夜未眠》、《科学无价》等7篇。后来,这组文章当年获得了中国科技新闻奖一等奖。

    第四种职业素养是"心态"。在一线和现场采访中,可能会遇到很多艰难困苦,要有一颗平常心,同时要保持旺盛的斗志,才能克服各种困难。

    在去年的珠穆朗玛峰复测行动中,在一线采访的时间整整超过了100天。2月春节刚过,我就前往陕西秦岭和在野外的测量队员们同吃同住同训练,跟踪采访了他们野外技术和体能训练的情况。之后,自3月初起,又跟随测量队赶赴西藏,开始正式测量行动,直到6月5日测量行动基本结束才返回北京。

    虽然前后曾经六次进藏,但这一次是冬天进藏,气压和空气含氧量比夏季得时候要低不少,而且环境最恶劣,条件也最艰苦,吃了不少苦头。我们第一天到五道粱,就遭遇了下马威。有句谚语,"一到五道粱,不喊爹,也喊娘",果然名不虚传,不少队员出现了严重的高山反应,多人出现了呕吐的情况,我这个老西藏在这里也遇到新问题,也是头疼欲裂,一夜未睡。

    随后我又深入藏北无人区,在一千公里长的战线上进行观测。藏北草原还是冰天雪地,寒风呼啸,为了找到测量点,队员们经常一天不能吃饭。到了晚上,要在野外宿营,经常是一夜难熬。烧水首先是问题,因为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没有什么遮挡,大风像刀子一样。火刚点着,就被吹灭,有一次我们为了烧一小壶水就折腾了4个小时;夜里温度接近零下20度,简陋的帐篷并不能保温,睡觉的过程就是自己和自己"战斗"的过程,迷迷糊糊到了清晨,起来时发现,帐篷的内壁上全都是"冰雪",这是由于温度很低,自己的哈气被"冷冻"的结果。

    我们在西藏辗转三千多公里后,在4月初到达海拔5200米的珠峰大本营。大本营的生活条件和工作环境很简陋,住的帐篷只能防风,并不隔热,"白天是火炉,晚上是冰窖",白天很快会被毒辣的太阳晒透,帐篷里我们量过,温度超过40度,晚上则接近零下20度,近60度温差。那里平均风力超过5级,最大风力气象仪器测出来有11级。夜晚的时候,大风吹打着帐篷,在翻身都很困难的睡袋中休息,是很难睡踏实的,醒来十几次是很正常的事情。

    长期在这种环境中工作,我也不幸生过几次病,吃了点苦头。但我觉得这一切都很值,因为我看到了很多最真实的东西。这一次珠峰测量,在全社会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很多人看到了登顶成功的喜悦,看到了测量队员的高兴,看到了辉煌灿烂的一面。但是只有和队员同吃同住同工作,才能看到很多更真实、更难忘的场景:比如,在藏北的冰天雪地里,露宿野外的队员们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里无人入睡;在过河的时候,为了避免闲扯,队员毫不犹豫踏入冰冷刺骨的河水,用双脚给汽车趟路;在海拔六千多米的测量点上,队员脱下自己的棉衣给测量仪器保暖;在从拉孜到珠峰的五百公里土路上,队员们徒步行进,每隔五十米观测一次……

    很多人不了解这样的细节,但是这些细节才是这些队员们真正的生活,才是他们真正执行任务时最真实的场景。他们是一群很平凡的人,却作出了很不平凡的事情。

    这次珠峰测量,我是唯一一名全程跟踪采访的记者,其他平面媒体的记者平均跟踪约20天至30天,其中最长者也没有超过50天,我付出了双倍甚至三倍的代价,但是非常值得,获得了很大的收获。从报道上说,为人民日报、人民网、环球时报发回50余篇、约5万多字文字,还有现场图片100多幅,产生了较大的社会反响;其中,仅在人民日报上就见报了各类稿件39篇,创造了单一事件发稿的记录。

    从作品类型上看,这一次也是十八般武器,几乎样样都涉及到了。消息、通讯、专访、现场特写、评论、照片等各种题材的报道都有涉及。在4月中旬之前,我作为唯一在前方的平面媒体记者,发回的大量的文字和图片稿件,都被各媒体和网站广泛转载,比如消息《珠峰高度如期复测》、《珠峰测量队挺进藏北无人区》,通讯《4800米上的48小时》,专访《珠峰"身高"如何测定》等稿件都产生了较大影响,被大量转载;在4月下旬各媒体记者陆续到位之后,我又着重以深度为特色,完成了一批深度报道和长篇通讯,比如《珠峰测高倾力攻坚》、《逼近决战时刻》、《珠峰冲动一波三折》、《攻坚克难上峰巅》、《追问世界之巅》等等。其中,冲顶特写《攻坚克难上峰巅》以白描的手法描述冲顶过程,受到了不少好评。冲顶成功第二天刊发了深度报道《追问世界之巅》,以历史的笔触深入分析和阐明了测量行动的意义,取得了很好的社会反响。后来,国家测绘局还专门来函赞扬"人民日报的报道发挥了旗舰的作用",还给我颁发了珠峰测量特殊贡献奖。

    参加珠峰测量这100天,是我记者生涯中单一事件跟踪最长的采访,让我的心态有了很好的磨练。我想,总的来说,其实记者的日常生活和这些队员是一样,很平凡很普通。与其他所有职业一样,做记者的过程就是做人的过程。能做一个好的记者,就像做一个好的人,最难的是超越自己。

    记者又是一个很特殊的职业。记者是社会的了望者,是时代的参与者,是历史的见证者。记者的视野眼花缭乱,记者的世界五彩缤纷,但是记者的生活普通平凡。

    我想,要做一个好记者,没有平常心不行。因为你选择了这个职业,意味着你要面对很多很多。以人来说,上至政府高官、亿万富翁,下到黎民百姓、乞丐罪犯;以事来说,或许艰难,或许困苦,或许危险,或许平凡……有了平常心,才能平等待人,冷静待事,才能科学、合理的完成你的工作。

    当然,有平常心决不意味着丧失激情,这好像是一个矛盾,但是矛盾本来就是生命的本性。对于一名记者,这种本性更加集中,更显放大。要做一名好记者,需要有热情,也需要有平常心,二者之间度的艺术,可能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琢磨,去感悟,去品味。

    还曾有个网友问我,"我准备改行去做记者,能给我什么建议吗?"我想起了北宋范仲淹的那句话"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也是我多年以来最深刻的体会。或许每个人都很难做到这一点,但是无疑这是人生的指明灯,也是给记者的箴言。

    第五种职业素养是忍耐。很多采访的过程可能艰苦甚至枯燥,这需要记者能够忍受寂寞,忍耐恶劣的环境。

    在完成神舟五号载人飞船报道任务时,我进入远望三号航天测量船,前往南大西洋海域执行飞船返回控制的关键任务。由于通讯不便,整个远航的76天里我几乎"与世隔绝",船上的生活很艰苦和枯燥,随时还会受到风浪摇摆的折磨,我以前从没坐过船,这一次感受很多。

    我们刚刚驶出长江,就遇到台风"鸣蝉",在摇摆中穿越台湾海峡,随后跨过南中国海和爪哇海。在横穿印度洋的十几天里,寂寞得几乎连一支鸟也没见到。在船上寂寞的日子里,我与后方几乎失去了联系,报道计划不了解,各种消息和情况不知晓。为改变被动局面,我采取"以不变应万变"方式,坚持每天把采访过程和远航感受记录下来,每天坚持拍照片,积累了数万字的"远望日记"。

    后来,部分日记以《远征好望角》为题在人民网上连载,当远望三号任务结束停靠南非开普敦港补给时,受到了当地华人的热烈欢迎。几个华人还专门上船找到我,拿着从网上打印下来的《远征好望角》说:感谢你让我们看到了船员们的真实生活,他们太艰苦了,太伟大了!他们是我们中国人的骄傲!开普敦的许多华人华侨和留学生都在传阅这个日记,看到这些平实的文字,大家都很感动。"当时听到他们这么说,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我觉得,这是对一个记者最高的奖赏。

    以上这些实践让我深深体会到:如果没有深入一线,深入新闻现场,就不能写出有血有肉的作品。只有在一线、在现场、在群众当中,才能够发现最本质、最真实的东西,才不会被一些假象所迷惑。这对于坚持正确舆论导向,坚持新闻的真实性,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弘扬新闻职业精神,恪守新闻职业道德,都具有深刻意义。

    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应牢记党的宗旨,坚持正确导向,坚持"三贴近",这是立身之本、立业之本。只有这样,文章才有根底,才有群众基础,才有时代意义。只有这样,才能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也无愧于自己。

    最后,还想补充一点体会和大家交流,因为过去这些天,我们先后在天津、南京与媒体朋友交流,在南京有人给我提出这样的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他说,很羡慕你在人民日报,你有这个平台,会有这些机会;如果你不在人民日报,像我们这些地方媒体的,就不一定有这些机会。我想,从一个方面来说,这句话不错,人民日报作为党报,作为全国性大报,毕竟有自己的优势和多年积奠的地位;但是从另一方面上,这句话也不全对,并不是在人民日报就一定有这样的机会,也并不是地方媒体就没有这样的机会。

    首先,我经历的印尼海啸、珠峰测量等在后期的时候,都遇到了不少来自地方媒体的记者,也遇到过我们来自上海的媒体。随着新闻事业越来越发达,新闻竞争越来越激烈,很多地方媒体,特别是实力比较强的晚报、都市报、电台、电视台越来越多地参与重大事件,这样的机会将越来越多。

    其次,我觉得有一个新闻观的问题,就是你希望自己做一个什么样的记者,你是否自己主动去找感兴趣的选题,并舍得花时间精力去投入,即使要放弃眼前的一些利益和舒适的生活都乐意坚持。作为一个人民日报的记者,其实绝大多数时间和地方媒体的记者是类似的,也要挣工分,日常报道普通报道也占主要的精力和时间,像我是跑科技口的,口上的报道就很日常,数量也不少。而且,在人民日报,我想,如果要过舒适的生活并不难,可能比地方媒体更有条件,但是,我还是希望自己你做一些有意义的东西,不希望一年到头的时候,一回味,哦,一年连一件自己能记住的事情都没有。其实,以我自己来说,差不多有80%以上的、自己还记得住的采访都是自己去找的,只有不到20%是报社派的。其实,去这样做的时候,可能身体会有些影响,可能利益上也会有些影响,像我6次进藏采访对身体影响还是很大的,去年体检就不太好;去年为了跟踪采访珠峰测量,还耽误了职称英语考试。但是我想这些影响都赶不上新闻对我的诱惑,我是一个职业记者,到新闻现场是我最大的梦想,也是对我最大的诱惑。比如,我2001年去过西藏之后,对我震撼非常大,就对自己说,只要还走得动,每年都要去西藏采访一次,现在我已经连续坚持了6年,在西藏的时间加起来有大半年,西藏的70多个县市我已经走过了50多个。

    第三,我觉得不论中央媒体还是地方媒体,不论一个记者跑的口是大口还是小口,可能最大的差别是报道涉及的面和角度不太一样,但是每个记者都会遇到有适合自己媒体的重要新闻的机会,以跑口来说,因为工作时间不算太长,我跑的口对不少外人看来相对来说好像新闻并不多,但是在我这里却出了不少新闻。我们梁衡副总编写过一本书,对我影响很大,书名是《没有新闻的角落》。其实,每一个角落都有新闻,就看你是不是有心人,是不是对工作兢兢业业,是不是具有职业素养。有一句话说的很好:"是金子,总会闪光的。只要你是金字,总会闪光。"比如王志,听了他的报告,我也很感慨。他最初只是一个地极市的媒体,湖南郴州电视台,一个只有8个人的电视台的记者。他能走到现在,能取得这样的成就,绝不是偶然的。再比如我的朋友向菲,另一组的报告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主持人,她使4名杀人潜逃犯投案自首,她原来也是福建一个地方广播电台的记者。当然,要成为能闪光的"金字",需要修炼,需要厚积薄发,需要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地对待本职工作,只有这样,当机会到来的时候,才能把握住,才不会让他溜走,才能发挥出自己的水平,为自己赢得更多的信任和机遇。

    说了这么多,其实还是在记者的素养。我想,一个记者,只要有了上面所说的这五种素养,就有可能去做金子,就有可能去闪光。就像这句话所说的:"只有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才有可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有你想去做到了,你才有可能做到。"

    我的汇报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责任编辑: 杨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