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 新华日报社 孙巡
写了这个题目,应该感谢一匹叫“开心”的赛马,是它给我9年的记者生涯做了一次小结。
想起“开心”,非常伤心。十运会上,报社指派我参加几个项目报道,赛马是其中之一。2005年10月22日,我在看完男排决赛后,从网上发现一则赛马场信息:19匹参加12公里速度赛的赛马,有11匹受伤,一匹伤重难治,被处以安乐死。
飞马大战跑死马!我脑中冒出一串的疑问:是马太娇气了?还是场地有问题?还是代表团用错了马匹?
动物运动员累死赛场,这是令记者冲动的新闻。身在淮安的我,却犹豫了,为自己寻找退却的理由:深夜11点了,没车回南京,报社或许有同事去啦!
这个夜晚,我睡不踏实,预感自己正在犯错误。23日中午,我坐车从淮安回南京,途中,赛马项目组委会志愿者通知我:下午开新闻发布会,澄清一些“负面报道”。我琢磨一下,估计是统一赛马之死的不实传言,听说报社有人去了,便没有去赛马场。
24日,当我打开网络,看到铺天盖地的跟踪报道,顿觉自己不可饶恕。当我坐在办公室时,“开心”刚被埋在它献身的赛道旁。我离它有多远?10公里左右。或许是因为十多天跑赛场疲劳至极,或许是因为一两条稿子未用出带来的挫折感……即便找出一千条理由,我也不能原谅自己,因为两次非职业的忧郁,失去了揭秘“开心之死”的机会。
其实,在十运会上,我90%以上的时间还是人在新闻现场。同样是冷门项目,在柔道比赛中,我耐着性子向专业记者请教,翻资料,泡现场,和同事一道,抓到不少硬新闻。比如,江苏柔道队连摘三金,把开幕日变成“江苏日”。更想不到的是,在没江苏选手参加的决赛中,居然碰上孙福明假摔、处罚、重赛等戏剧性事件。即便是赛马,我连续三天去马场(坐公交要花一个多小时),探马厩,看比赛,也挖出一些独家的新闻。然而,所有这些努力,因为我在“开心”死去时的“打盹”,而大大贬值。
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新闻现场,这是记者的天职。做了9年记者,我深切地感受到:离现场越近,越能捕捉被假象裹藏的真实;离现场越近,越能发现被人忽略的新闻;离现场越近,越能向读者传递带露珠的生活。
1999年11月,我在街头报摊上看见一则新闻,说南京一名大学生“卖”科技成果当上“千万富翁”。全国多家主要媒体转载了这则消息。是知识创业的实证?还是夸大其辞的假新闻?在报社领导策划下,我和另两名同事投入采访,找他的导师,联系团中央,几天后,水落石出:这是一起“商业炒作加媒体吹捧”制造的骗局!以《大学生千万富翁子虚乌有》的千字通讯在本报刊出后,引起同行普遍关注。这篇报道,连获江苏新闻奖、中国新闻奖等众多奖项。
作为一名新闻战线上的新人,我经常提醒自己:态度决定一切!只有不停地跑,时刻与新闻在一起,才能捕捉更多的原创新闻。网络时代,信息获取渠道多元化,很多采访可以通过电话、邮件完成,但是,现代通讯手段不能代替记者去采访,“脚下出新闻”、“眼见为实”,这些传统永不会过时。在新华日报工作6年,我跑遍全13个大市和50多个县市,很多新闻是在路上发现。
只要带着冲动上路,睁大眼睛找新闻,处处有新闻。这是我最强烈的感受。2000年,我和几个同事去苏北出差,在宾馆无人问津的县报上,看到一则县人大同意一位副县长辞职的决定。跟着好奇,我们找到这位副县长,写出《阜宁一副县长辞官应聘民企引起反响》。
采访的深度决定思考的深度,思考的深度决定价值的高度。2001年,大量民工涌入城市就业,为解决他们子女读书,国内大城市纷纷出现民工子弟学校。这些学校,设施简陋,不少教师竟是半文盲。对这些学校,教育主管部门缺乏有力扶持,甚至在有些地方,以“黑校”名义一关了之。我在南京外来人口聚居的河西采访两个星期,走访了没有窗户没有黑板的简易学校,与大量交不起赞助费、无力送子女上城市公办校的民工交谈,归结出一个简单的事实:一方面,大量公办学校因城市生源递减而吃不饱,资源闲置,等待合并;另一方面,大量进城民工的子女却被高额的赞助费,被根深蒂固的阶层歧视,被城乡分割的教育投入与分配机制,挡在公办校门外,只能去简易学校接受低质教育。有教无类,城市公办学校应向外来工子女敞开大门!这篇稿件用出后,对推动外来工子弟接受教育产生不小影响,获得年度省好新闻作品一等奖。带着对民工群体的关注,我年年访民工,写他们的就业难、生活难、讨薪难,刊出十多篇版面头条。其中,《农民工心中的城市排行榜》、《民工市场:呼唤“黑市”变“亮市”》等一批作品读来内容丰富,情感真切,自己也满意。最近,我和报社几位同事合作,五次采访一位在南京多次救人的苏北民工,以《民工李秀春的感人情怀》为题的长篇通讯,在本报刊出,引起社会对民工融入城市的普遍关注。
生活并不是天天有大事件,等待记者去记录。更多时候,我们要面对相对平静,看不出风浪的生活。老题材、旧题材如何出新,是对记者最大的考验。这几年,我先后参加“城市文明看苏州”、“聚焦江苏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广东、上海发展现代服务业启示录”等多次战役性报道。怎么把这些“大主题”写新写活?我的经验是,改革无论大小,是在改变着人的命运,因此可以用人的生存变迁透视社会变革。《聚焦江苏干部人事制度改革》是一组系列报道,我承担其中3篇通讯的采写,前后采访一个多月,在宏观叙事中,嵌入十几位人物的故事。这组报道推出后,以宏观与具像的有机结合,引起社会读者的广泛关注。报道获得当年的江苏新闻奖。
想做一个好记者,要有强烈的现场意识,这是前提。进报社时间不长,我做过机动记者、跑市县的记者、驻站记者以及跑电信、城建的记者。岗位不同,但天天要追问生活:新闻在哪里?发生新闻的现场在哪里?与新闻有关的人在哪里?就拿电信条口来说,随着全国人民用上手机,这个领域变化不多稿子难写,我做了一些尝试。《手机》热播后,我在南京找到从事窃听手机业务的私人侦探所;网上叫卖老板手机号码,我与天南海北的卖家在网上“讨价还价”……通过多种采访手段,我向受众揭开一个个信息时代的罪恶利益链,为他们提供有价值的消费资讯。
作为一名年轻记者,我深知:得到的荣誉,远远超出自己劳动的价值。我会记住那匹叫“开心”的马,催迫自己与新闻一起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