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学于书 援今入古


书法 王德恭

书法 王德恭

书法 王德恭
个人简介
王德恭 1949年12月生,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央文史研究馆书画院研究员。曾任内蒙古文史研究馆副馆长,内蒙古文联副主席,内蒙古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书法家协会创作委员会委员、篆书专业委员会委员等职。
王德恭幼承庭训,酷爱书法,尤擅篆书。其篆书作品多次参加全国书展,并多次获奖,入选由中国书协主编出版的《全国篆书名家作品展作品集》、《全国首届篆书作品展作品集》等50多部书法专集。在《中国书法》、《书法报》、《书法导报》、《中国书画报》,马来西亚《中国报》、日本《书道》等国内外报刊发表书法论文数十篇、书法作品数百幅。在各地举办个人书展10多次,曾多次应邀赴马来西亚、日本、韩国等国家及中国台湾举办个人书展并讲学。1999年,在马来西亚吉隆坡举办的国际翰墨研讨会上主讲《中国书法在21世纪的展望》等课题。2001年,被中央电视台列入“翰墨飘香·中国书法50家”,为其录制播放了电视专题片《草原笔成趣·秋来墨更浓》。出版《王德恭篆书作品选》、《王德恭篆书艺术》等书法专著。
古语云:“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凡在事功、学问、艺术上有大成就者,无不经受种种挫折磨难,方能臻至超凡脱俗之境界。此即太史公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之意。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由是观之,苦难则是一笔可贵的人生财富。
作为书法家的王德恭,在其人生的历程中有着一般书法家所没有经历过的苦难遭遇。王德恭是共和国同龄人,作为老三届学生,在十年浩劫中以“莫须有”罪名而身陷囹圄。“锋镝囚牢屡次过,依然不废我弦歌。”由于自幼酷爱文史而雅好诗章,他十年寒窗,砥砺磨心,矢志学问。精研《说文》而参悟古史,用意书法而与篆结缘。为他后来深入研悟篆书奠定了思想前提和学问根基。由于开始习篆便建立在学术基点上,因而,王德恭并不满足于仅仅从创作层面来看待篆书,而是将篆书创作纳入深厚的学术研究背景之中。篆书创作与古文字研究紧密地结合,从而使他的篆书创作具有鲜明的学术色彩和思想深度。
他熟稔《说文》,对殷商甲骨文到秦小篆的文字发展史作过专门研究。尤其对《毛公鼎》、《散氏盘》、《大盂鼎》、《虢季子白盘》等西周金文的历史背景、文献考证都有着深入精熟的研究与独到解析。在《石鼓文》研究上,通过对古文献的爬梳剔抉与索隐钩沉进而补苴罅漏,形成一家之言。这种将篆书创作提升到学术研究高度的努力,在学术与艺术严格分野的当代书坛,是非同一般的了。这也表明王德恭是一个有着强烈传统文人意识与历史文化底蕴的书家。在王德恭看来,作为一个书法家,他首先应该是一个熟悉中国传统并具有高度文化修养的学问中人。而对篆书创作来讲就更应如此。
作为汉字之祖的篆书体系,从甲骨文、商周金文到秦小篆,承载了从上古三代到战国秦汉的历史文化传统与审美意识,更是中国上古文明和礼乐文化发展的艺术结晶。因此,不深入研究从先秦到两汉的历史文化传统,便难以真正提升篆书创作境界。篆书与历史文化传统的紧密联系,内在地要求篆书家将篆书创作上升到学术高度。事实上,从清代乾嘉碑学开始,许多卓有成就的书家都是兼擅金石考据与古文字学的专家学者。如钱大昕、桂馥、洪亮吉、孙星衍、钱坫、赵之谦、吴大澂、罗振玉等。以篆书创作名世的大家如邓石如、吴昌硕等亦无不是嗜学饱读之士。这种篆书创作的学术取向在近现代依然保持。如黄宾虹、齐白石、陆维钊、潘天寿、胡小石、陶博吾诸家,都无不于精研学问中开出审美境界。唯其如此,方成就其篆书之大境。
传统历史文化的深厚修养以及在古文字领域的精深研究,不仅使王德恭在篆书创作中游刃有余,而且使他在面对篆书创作的古今观念冲突时,能够始终保持理性的价值抉择和独立的文化审美判断。如果说,传统书法从整体上都面临着审美——文化转型和古今观念冲突的话,那么,篆书作为古文字体系,在现代乃至后现代的文化背景和审美语境中,就面临着更为严峻的观念挑战、审美变化和思想冲突。从历史发展的内在逻辑上讲,吴昌硕变革《石鼓文》全面开启了篆书的现代转型。在这之后,无论是齐白石、陆维钊,还是潘天寿、陶博吾,都无不是在恪守古法的基础上援今入古,以强烈的主体意识和现代意识,为篆书的变革带来生机并有所突破。相对于其他书体,对篆书而言,能做到孙过庭所谓“古不乖时,今不同弊”更是个中圭臬,尤为难能。
对篆书创作古今之变的深刻洞悉和把握,使王德恭在篆书创作上具有自觉的理性思考、当代视野和主体意识。他谨守古法而明于奇正之辨。在当代篆书写意创作潮流中,能够坚持自身寓学于书的篆书创作传统。以学问、神髓胜而不是纯以风格、表现性胜。在当代书坛,大篆创作表现出强烈而普遍的写意审美倾向,以行草笔意书写篆字成为时风众势,其审美渊源和历史脉络,无疑是吴昌硕、陆维钊碑学后期发展的必然归趋。写意篆书代表性人物的创作,无疑体现了现当代篆书新的审美追寻,从而也成为不同于传统篆书的当代书风。但当代篆书在写意风气高涨之下,也存在信笔为体、率意粗俗的现象,这无疑会影响到当代写意篆书的声誉。从另一方面来看,现当代篆书创作,除写意一路外,经典传统一路的篆书,也取得很高成就,如黄宾虹、沙曼翁、蒋维崧,其篆书以古法为宗,以不变求变,在渐悟渐变中求其朴拙;在静穆庄严中求其灵动。王德恭的篆书无疑走的是以古法渐生新变的创作路径。他并不一味求新,对他而言,篆书的古典之美与学问之气是篆书之为篆书的前提、本质和命脉。在此基础上,才能考虑篆书的求新、求变与表现力。也就是说,必须推陈才能出新,返本才能开新。
王德恭的篆书创作基于《石鼓文》、《虢季子白盘》、《散氏盘》、《毛公鼎》及邓石如、吴大澂、吴昌硕篆书,以骨力胜。其骨势洞达,笔势夭矫。他在保持篆书高古典雅、雄强朴茂之势的前提下,强化用笔的韵味以达到自由书写的笔情墨趣。如何将篆书牵引回护,进而将繁难的篆书引向书写自由,一直是历代篆书家孜孜以求的目标。从中国书法发展的历史脉络来看,这也是书体变革的基本内容和内在动力。从春秋时期的《侯马盟书》到明清赵宦光、杨岘的草篆都无不表现出这种价值追寻。不过,篆书本身的固有古法与笔法的自由表现之间往往构成两难而使其变革探索陷于窘境,这也是篆书领域有大成就者殊少的重要原因。王德恭的篆书在坚守古法与笔法自由表现之间力求达到一种动态平衡。他倾力于古法,并不断探求篆书的自由书写,将装饰性及顿挫起讫的行书笔意融入篆书笔法便是他顺应时代篆书风格的一种自我诉求和审美表达。但他并没有一味强调篆书的写意性,以乱头粗服示人,而只是在理性的书写中寻求适度的笔法自由,并形成恬淡洞达、平易晓畅的大篆风格。从风格形态上,王德恭的篆书无疑应归于学者型篆书风格之列,这也是现当代篆书风格序列中的重要形态。
王德恭初习小篆,后攻大篆,近年来又回头倾力于小篆的创作探索。他将大篆笔法风格融入小篆,所作小篆在气息格调上醇厚高古,并显示出朴茂之态,这是一般写小篆者难以至臻的境界。书史上,小篆高度的程式化与装饰性使书者甚难突破其桎梏而稀有创造性空间。唐代之后,小篆大多为“二李”范围;清代邓石如解散小篆笔法后写篆者则尽为邓派所牢笼,欲在小篆上有所突破已复难措手。王德恭以大篆笔法写小篆,并于邓石如风格之外,借鉴吴昌硕石鼓文笔意,写出骨势洞达气象,洵属难能。循此以往,必以卓然气象而自成一家。此亦吾所望焉。
王德恭秉承传统书法的文化精髓,不随势俯仰,不为时风所囿,以文人学者心态面对书法创作,显示出古风儒雅的君子风范。融学问、人格、书艺于一体,凸显出当代学者书法家的内在力量和文化追求。(姜寿田)
高庆春:古篆澄怀话德恭
篆书作为中国古老的文字和书法艺术门类,虽然已丧失了实用功能,但作为书法艺术的篆书,从殷商甲骨文、两周金文、到秦小篆、明清篆书,以其高古顽强的艺术生命力,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书法家为之倾倒、研究、传承、发展,使之焕发出新的生命力,为更多的人所喜爱。我常思考,篆书作为古文字书法何以受到人们如此的钟爱?想来原因有四,其一,古文字作为承载中国文化的一个载体,凝聚了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智慧,它本身就具有丰富的文化历史信息含量,学术意义非同一般;其二,以书法艺术形式来表现,形式美感、笔墨韵味和金石气息都十分丰富,能使人赏心悦目;其三,现在社会节奏加快、心态浮躁,篆书的高古气息和象形文字的神秘意象,给人以遐想的空间,足以对人精神世界产生抚慰,这也是其它书体所无法替代的;其四,虽然篆书的难于识读,使人产生敬畏心理,但篆书作为书法之源,它的技法可以对其它书体的创作产生重要的影响。因此,篆书不仅不会消亡,反而愈加显现出旺盛的艺术生命力来。话虽如此,毕竟写篆书不是件容易的事,能够写出点名堂来就更不容易了。
在我所认识的书家中王德恭先生是卓有成就的一位。
成长于内蒙古大草原的王德恭先生,自幼研习书画,及长对篆书用功尤勤。中国人讲究“书如其人”,《论语》中“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是中国知识分子一生遵循的道德操行标准。德恭先生能让我感动的也正是其艺德和品格。画面一:身陷囹圄,矢志不移。他曾于文革期间蒙受不白之冤,在人生的逆境里不甘沉沦,以面壁十年的豪气,研习《说文解字》、研磨小篆,为日后打下了扎实的古文字功底。“身处艰难气若虹”说来容易,做起来难。画面二:一以贯之,乐此不疲。对于一个书家来说,篆书的学习,偶一为之可以,把它作为一个主攻目标,30年如一日坚持下来,就真的不是简单的毅力问题,是需要勇气、胆识和求实精神的。可以说篆书艺术倾注了他对传统文化的深厚情感,倾注了他的人生追求,倾注了他的全部智慧和心血。画面三:传道受业,不遗余力。近十多年来,德恭先生精研《毛公鼎》、《散氏盘》、《史墙盘》等金文名篇,举办专门的古文字讲习班,从一字一句入手,逐字逐段讲解文字和文字背后的历史,不惜花费时间和精力,做传播古文字书法的基础性工作,使学员受益匪浅。这种传道精神和付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几个画面联系起来,给我们一个立体的王德恭形象,使我们相信王德恭的书法艺术能有今天的成就决非偶然。德恭先生待人谦虚热情、诚恳和善,彬彬有礼,颇具儒雅之古风。所作篆书意与古会,神采飞扬,其人其艺完美契合。
篆书的学习之所以被视为书法的“畏途”,是有其道理的。学习篆书不仅需要临池的功夫、创作的勤奋和悟性,更重要的还要遵循古文字的规律,辨其源流,稽其体制,道其原委,甚至要像记外语单词那样,下死记硬背的功夫。德恭先生深諳此理。他的篆书创作道路是从小篆入手,对秦小篆、清人邓石如篆书深入下了一番苦功夫,复上溯两周金文,努力将大篆和小篆互补与融会,最终将目标锁定在大篆上。实践证明这条路径是正确的,也是合理的。孙过庭《书谱》上说,“篆尚婉而通”,但在实践中如何把握,需要有探索的信心和不怕失败的勇气。比如临摹,篆书的临帖需要取法经典、临像经典,金文的经典一般指西周中晚期的铭文。要最大限度地接近原作,又要在临习扎实的基础上,赋予个性化的理解,展示自我的笔墨趣味,这两点都非常重要,但又难于统一。在实践中如何掌握“度”,全在个人把握了。德恭先生对临帖是花了“笨”功夫的,举凡金文经典范本,做到朝夕相伴,精研细读,对于细节和文字背后透露的信息决不轻易放过。他在创作上又不是照搬照抄,亦步亦趋,而是充分发挥毛笔的特性,从篆法和笔法上寻求突破。结字在专与博的基础上,中宫收紧,适度伸展,兼顾方圆。笔法的运用,是大篆显现神采的魂魄所在。大篆的笔法最基本的是中锋为主,偏侧锋为辅,要厚重、果断、凝重、肯定,体现力感,运笔过程中特别强调绞转和提按,适时调整笔锋和线条的走向。德恭先生的笔法在保持中锋涩行、厚重稳健的前提下,参以草书、隶书笔意,做到力沉笔实、稚拙生趣。线虽短,但极尽变化,在抑扬顿挫中传递节奏感和笔墨韵律,展现金石气息。比如创作,在书写一件作品时,既要有古文字的厚重和古意,又要有属于这一件作品的个性,这里关键是融会贯通的能力。德恭先生能够做到审时度势,自抒胸臆。字字有来历,兼收并蓄;行行都通顺,左右逢源。特别是在章法的整体把握上,如老将用兵,轻重缓急,虚实避让,了然于胸;当收则收,当放则放,浑然一气,若有神助。没有多年积累的功夫很难做到这一点。
古文字书法由于对篆法的依赖性较强,创作时很容易僵化和定型,这实际涉及到篆书创作的学术性和艺术性在一件作品中所占比重的问题。写篆书不是复制古文字,而是以现有的文字为载体,赋予古老文字以新的生命力,展示作者的艺术感受和才情。德恭先生也是这样的认识和实践。他的字法既有出处,又能融会贯通地表现自我的想法,灵活运用大小篆和借鉴、通假等必要手段。同时,创作的经验、想象、随机应变也在作品中俯拾皆是。
“腹有诗书气自华”。多年来,德恭先生十分注重个人修养,不断补充在文学、历史、考证等方面的知识,不断为自己储备能量,以期厚积薄发。他淡泊名利,不求闻达,一门心思用在于篆书的研究和创作上,在岁月的磨砺中滋养笔情墨韵,在学问的积累中渐行悟道,以“无意于佳”的心态书写的篆书,笔下愈发坚挺、自信、有神。同时,他又十分善于向当代有成就的篆书名家,乃至年轻作者学习,不耻下问,择善而从。这些都是难能可贵的。
总的看,德恭先生的篆书,特别是大篆纵横捭阖,雄浑朴厚,气势夺人,格调高古,已拥有自我的篆书艺术表现语言。窃以为,德恭先生在大篆本体创作上所取得的成就是有目共睹和不言而喻的,如果能适当吸纳和借鉴简牍帛书,增加作品的趣味和韵致,那将会使作品达到一个新的境界。我们有理由相信,假以时日,他会成为出色的写篆大家。
(作者: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国书协篆书专业委员会秘书长、《中国书法通讯报》执行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