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评刊：看《人民文学》2012年第11期
文/蒋九贞
的确如本期“卷首”所言，《人民文学》在提倡“以人为本”的社会环境下，其文学导向完成了从“二为”、“双百”向“以人民为中心”的深化，不仅是“非虚构”，其它如中短篇小说、诗歌、散文等也都体现了这种精神，而且在形式上不断有所突破。
此期张翎的中篇小说《夏天》，就是一部“以人民为中心”的好作品。
这是一部真正的小说。我之所以这样说，乃是基于这样的判断：内容上，它是虚构的，有故事但不同于故事；形式上，它是那种精心安排的、属于美的框架结构；语言上，它的灵动和“有声有色”动感质感拟人具象，是地道的小说语言。当然还有，它所反映的真实是具有普遍意义的生活真实，是经过作者提炼了的现实生活的本质反映，因此，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文学真实。当然，我这样说，并不代表我只认可这样一种形式的小说。不，小说本无“禁区”，小说的形式可以千千万万，小说形式的创新永无止境。只是，我以为，《夏天》在这方面做得有些特色而已。本人不才，不妨依据以上所言，对《夏天》做以下也许不是不着边际的“解析”。
首先，是有故事但不同于故事。小说以一个即将走进小学一年级的小女孩五一为视角，描述了她离开养她童年的外婆家来到城里自己的家的种种不习惯和经历。
故事大体是这样的：那个夏天，她接到妈妈的信，外婆知道妈妈要叫她去城里上学了。她很不情愿，但是还是来到了城里。姐姐有心脏病，爸妈把她送去乡下就是因为姐姐身体不好。她对什么都不懂，都想问个所以然，可是她不敢贸然地问。有个女人叫胡蝶，胡蝶倒是很关爱她，把她领到自己的家里，给她好吃的，跟她玩。胡蝶还告诉她，是胡蝶阿姨救了她和妈妈，在那个年代。她也很喜欢胡蝶阿姨。可是，她跟胡蝶玩的事情被爸妈知道了，是那个南屋的胖老太，爸爸说她是“居民革委会主任”。五一不懂什么是居民革委会主任，但是她知道是胖老太向爸妈学了话，就恶口骂。她说话粗野，姐姐不喜欢，姐姐国庆有些看不起她，她们就顶牛。妈妈总是向着姐姐，说姐姐有病，不能生气的。院子里还有一个小男孩叫四平，也和她一样开学去上一年级。他们玩得很好。他们还爬到树上，看胡蝶和小男人的“西洋景”。四平有一个崭新的书包，说是爸爸从上海买来的，给他上学用。五一没有。姐姐有。但姐姐的书包不给她。她真想把它剪坏。胖老太捉住五一，跟她讲很多。胖老太有一个书包，蓝色的，真正的海军蓝，是当了海军的胖老太的儿子给的，上面还有“东海舰队”的字样。五一禁不住诱惑，开口要书包。胖老太讲了条件，让她说说胡蝶屋里的事。胡蝶与小男人的事发。爸爸为他们解了围，并启发他们正式登记结婚，截住了胖老太们要把他们扭送公安局的恶念。爸爸第一次打了她，她知道是因为胡蝶阿姨。蝴蝶和小男人终于走到一起，他们不管其他人的闲言碎语。妈妈和爸爸还与四平妈买了盆子之类的礼物瞒了胖老太的眼送过去。胡蝶阿姨后来说，那盆子很好。可是，姐姐下乡去学一个星期的农，就在最后一天，出事了，姐姐洗炊事班的锅勺，栽到水里淹死了。一家人大悲。胖老太和胡蝶阿姨给死了的姐姐换了干净衣服。姐姐死了，原属于姐姐的书包就给了五一，五一恨胖老太整人，整胡蝶，还因此招了爸爸的打，就悄悄把海军书包扔给了胖老太。胖老太就不满。胖老太也有怕头，是怕儿子。儿子来了信，说要回来探案。胖老太忙坏了。胖老太也有失误，她把一幅不该撕毁的画撕毁了，这事被四平发现，四平就嚷胖老太是“反革命”。胖老太吓坏了，赶紧给四平跪下。胡蝶阿姨见状，索要了四平手里的纸团，让小男人点了火，烧了，没了证据。胖老太喊了一声“皇天”，就瘫软在地上。五一开学了，她和四平去上学。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胡蝶阿姨说话了，她以为蝴蝶阿姨会恨她，她就不好意思和胡蝶阿姨见面。这一次，胡蝶阿姨送了她铅笔盒，她哭了。妈妈说她越来越爱哭了。胡蝶说：“不怨她，这个夏天，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要说故事，这就是故事了。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如果再抽象一点，几句话就完了。然而，作者在叙述故事时，运用了铺张开来的笔法，辗转腾挪，一动一静，一颦一笑，肆意描写而“不逾矩”。使读者读了如入其境如见其人如闻其声，而且比亲临其境更有感受，因为作者给我们展开了可以想象的空间和感觉的天地。你看不识字的五一接了妈妈的信把信压在枕头下：“只露出一个橘红色的小角——是邮票。五一的脑袋瓜子一落到枕头上，就能感到邮票上那尾大金鱼摇着尾巴，一扭一扭地游到枕芯来啄她的耳垂子。一下，又一下。”你看五一脱了鞋子走路：“舒服啊，舒服，脚贴在鹅卵石上的感觉。石头缝里有小草探出头来，轻轻地挠她的脚心。蚂蚁在抬头看她的脚板——她成了它们的天。她很轻，她不会踩死它们。”你看她无意揭发胡蝶后和胡蝶阿姨的关系：“这些日子，每天早上一起床，五一就坐在窗前，愣愣地盯着西屋的那扇门，期待着胡蝶从那里走出来，朝她看上一眼。多少回了，她想用她的眼睛来钩胡蝶的眼睛，用她的叹息来引胡蝶的话语。她情愿胡蝶的目光把她砍成肉剁成渣，胡蝶的话把她压成粉碾成尘，可是胡蝶不看她，也不骂她——她只是不理她。”这就不是一般的叙述了，绝不是讲故事的方法，而是小说的手法，只有小说才有这种铺陈法，真正小说的真正铺陈法。
其次，是那种精心安排的、属于美的框架结构。什么样的方式完成什么样的任务。结构体现形态。结构就是形态。结构完成形态。小说的形态只能靠小说式的结构来完成。同时，小说是艺术，小说的结构必定是艺术的结构，是美的形态结构。小说的优劣就往往主要体现在这个美的结构形态上。《夏天》一共是十三章，十三章之间衔接紧凑，错落有致。“信”、“姐姐”、“有个女人叫胡蝶”、“玫瑰有刺”、“没有成雨的云”、“有个男孩叫四平”、“出门”、“诱惑”、“噩耗”、“头毛”、“狗男狗女”、“万物皆有裂缝”、“秋”，如一座大厦，各章“衔接”而不是“焊接”，“错落”而不是“错位”，形成了完整的统一体，体现了建筑的美。如果你想把一些章节调动一个位置，那效果可能就大不如现在了，就会破坏其内在的平衡，打乱小女孩的思维模式和视角可能，也失去了时间意义。此类领域似乎还有很多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东西，所以只有读者用心去体会才能依稀悟出些许奥妙来，恕在下不多言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