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短篇小说观察
文/李昌鹏
文学是人学。人离不开社会,我看重小说中人和人,及人与所处时代、社会的关系;我看重小说对人的情感、古老人性,以及存在的描述和揭示——更看重其中那些超越时代,进入时间层面,指向永恒的作品。感到欣喜的是在2012年短篇小说中确实看到了一些这样的好作品。在此,我尽量以没有受到足够关注的优秀之作为例——它们不见得被反复转载或评论,但已然构成短篇小说年度新貌。
时间中的情爱
妻子因温九“捡回”一双恰好合脚的绣花鞋大发脾气,曾找妇女主任反映问题,并把三个怀疑对象告诉妇女主任。温九承认了鞋子不是捡的,但与妻子相约:七十岁时告诉她真相。真相大白,温九曾和妇女主任有过一段出轨的爱欲故事。情史的揭开并未给二十二年后的老人带来烦恼,时间医疗了伤痛,如酿酒一样,将陈芝麻烂谷子发酵成了一壶好酒。前面是晓苏的短篇小说《回忆一双绣花鞋》中的故事。这类事情真相大白后,会有别的结局吗?有的。
薛忆沩的短篇《“你肯定听不懂的故事”》,写的是一个男孩追求一个女孩,两情相悦,但女孩以她“不完美”拒绝接受男孩的求爱。在男孩的攻势下,女孩道出自己年幼时曾遭父亲强暴。男孩表示“不在乎”这些,他们结婚后,男孩无法“不在乎”,经常虐待妻子,最终离婚。离婚后男人忏悔终生,生活在痛苦中,希望心灵重回阳光下。如果薛忆沩的这篇小说还有其他情节安排的可能,那么,晓苏这篇小说则提供另一种结局:女孩当初没有告诉男孩自己“不完美”,他们幸福地过到了七十岁。
我想提到的第三篇小说,是张惠雯的短篇《暴风雨》。这篇作品写的是两个半生不熟的男女,开一辆私家车去另一个城市,可途中遇见罕见的暴风雨。安全起见,他们停下车,避雨的二人竟发生了一段激情故事。等到云散雨收,二人也回到生活常态,男主人翁再去找女主人翁,理智和常态下的女主人翁对他采取的是:和他保持距离。他们的关系回到最初的半生不熟。男主人翁又寻去女主翁家里,正好那里举行一场派对。他发现女主人翁有一个很诚挚的丈夫,而女主人翁害怕男主人翁和她丈夫说起什么。他们的关系变得紧张。男主人翁从此不再见女主人翁及她的家人,保持了对彼此的尊重。暴风雨中的故事,成为他的回忆,甚至他自己无法证实那一切真的发生过。如果把《回忆一双绣花鞋》中的妇女主任和温九当做主人翁,大致发生的事情和这篇《暴风雨》中的男女故事类似。
这三篇小说都是让人物的情感在与他们的理性碰撞后,才让故事走向最终的结局。作家所做的是尊重的人物理智而更尊重人物的情感。正是因为如此,小说中塑造的人物是审美的结果,真实的、复杂的人,延迟对与错等道德、法律的判断,先问合情合理否,先进行审美判断。按照莫言的说法,这是“站在人的立场”写作——这是中国优秀作家自发完成的一次转变,纷纷摈弃非文学的判断。
我们说人性很复杂,这和人类情感的复杂不无关系。情感生活中,老年的宽容和豁朗,中年的恍惚和忏悔,青年的独占和激情——三部作品放在一起似乎可“归纳”出时间中情爱的历程。当然,这并非严密的归纳。我们——尤其作家们,必须看到每一个人的独特性。
温九和妇女主任中止了交往,这和《暴风雨》中“她”的处理是一致的。两篇小说中的两个主人翁,温九和“她”,对婚外情的处理都是进行搁置。不同的是《回忆一双绣花鞋》的笔墨主要是写二十二年后:温九和妻子老了,他们没有因为“这件事”而产生不快。《暴风雨》则把笔墨集中在“事情”的发生以及之后不久的一段时间。如果说《暴风雨》尚可证明女主人翁选择的睿智,那么《“你肯定听不懂的故事”》则写女主人翁“不睿智”导致的结局。《“你肯定听不懂的故事”》写人性的中不可通融的矛盾,《回忆一双绣花鞋》则写时间作用下,情感所发生的改变。为什么《“你肯定听不懂的故事”》中,男主人翁后来忏悔?在晓苏小说的处理中,我们看到了:这一切竟然是可以接受的,甚至让人觉得颇具温情。
这三篇小说各有精妙之处,都是优秀作品,放在一起读的时候发现:哪怕写的是一件事,通过不同的处理、取舍,在不同的写法下,放在不同的维度,都能得到丰富、深刻的作品。
情爱是文学的永恒主题。这几篇小说也可以看出这一点,尽管晓苏写的是几个乡村人物,薛忆沩写的是偏保守的一对中国男女,张惠雯写的是一群较开放、身在美国的华人,但我们发现他们笔下人物的基本情感都差不多,不因文化程度、时代特征和地域的差别而改变。这是不是三位作家的写作有问题?是他们的写作缺乏时代感吗?是他们塑造的人物缺乏个性吗?答案为:否。他们的书写所抵达的,是人性的部分,是超越时代的部分。因此,笔者用“时间”这个概念来描述他们笔下所写的“情爱”,这有第二层意思,即:永恒的情爱。
2012年,晓苏、薛忆沩、张惠雯等众多作家在书写情爱时,不再把它当作小情怀,或者说他们具备了把情爱当作永恒对象书写的能力。有人会认为写情情爱爱是小情怀,这是写作者还没有笔力把它放在时间的维度来写,又或者说是没有写到人性的深刻、复杂层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