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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封沈从文写给巴金的信

2013年01月26日 11:26:11
来源: 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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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2年,萧珊已经病倒,得到北京寄来的长信,她拿着五张信纸反复地看,含着眼泪地说:“还有人记得我们啊!”

    随着形势的紧张,连老朋友见面的气氛都很凝重,1965年7月,“文革”前巴金最后一次去沈家:

    是在晚上,天气热,房里没有灯光,砖地上铺一床席子,兆和睡在地上,从文说:“三姐生病,我们外面坐。”我和他各人一把椅子在院子里坐了一会,不知怎样我们两个讲话都没有劲头,不多久我就告辞走了。当时我绝没想到不出一年就会发生“文化大革命”,但是我有一种感觉我头上那把利剑,正在缓缓地往下坠。(《怀念从文》)

    但是,有一种东西始终没有被改造,那就是他和巴金的友情。当巴金茫然地得不到沈从文消息的时候,沈从文却在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巴金一家的消息。1969年11月10日他给张兆和的信中写道:“今凌宏来看看我,帮洗了件衣。带一航院陈女同学来,女孩子父亲,是上海统战部的,和蕴珍住处近,且较熟,得知家还维持,书未散失。”1971年5月23日致沈虎雏信上说:“据窦祖麟女儿说,巴老伯至今还在‘写检’,可不知为什么老没完了。”言辞中充满关心。1971年6月24日,他获知巴金的处境有所改善:“关于××(暗指巴金——原整理者注)事极应知道。近来可能不那么为难了。听人说,书房还好好保存,没有动。”1972年4月7日致窦达因信上,他开始试图恢复联系,“巴先生处,见他时,代问好。简单告诉他我们情形就成了。说一切都很好,不必给信看。并希望知道他的爱人和二孩子情形。如在上海,盼知道住处(陈蕴珍住处),我会给她去个信。”

    于是,便有了巴金讲述的故事:

    六年过去了。我在奉贤县文化系统“五七干校”里学习和劳动,在那里劳动的有好几个单位的干部,许多人我都不认识。有一次我给揪回上海接受批判,批判后第二天一早到巨鹿路作协分会旧址学习,我刚刚在指定的屋子里坐好,一位年轻姑娘走进来,问我是不是某人,她是从文家的亲戚,从文很想知道我是否住在原处。她是音乐学院附中的学生,我在干校见过。从文一家平安,这是很好的消息,可是我只答了一句:我仍住在原处,她就走了。回到干校,过了一些日子,我又遇见她,她说从文把我的地址遗失了,要我写一个交给她转去。我不敢背着工宣队“进行串连”,我怕得很。考虑了好几天,我才把写好的地址交给她。经过几年的改造,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遵守的信条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并不希望从文来信。但是出乎我的意外,他很快就寄了信来,我回家休假,萧珊已经病到,得到北京寄来的长信,她拿着五张信纸反复地看,含着眼泪地说:“还有人记得我们啊!”这对她是多大的安慰!(《怀念从文》)

    1974年1月1日“你还在译书,精神情绪挺好,我们既放心,又高兴”

    从干校回到北京,沈从文在热情如火地谈他的工作计划,谈内心中使不完的干劲,似乎全然没有顾及到房子问题。像鱼儿回到了水中,沈从文要抓住生命中最后一段时光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他有一个个大小计划,踌躇满志要大干一番。倘若有人来跟他讨教文物知识,更是点燃他心中的热火。一时间,小小的屋子挤满了来请教的人,一来人,张兆和就得躲到临时搭建的小厨房中。这边,沈从文讲得兴高采烈,一时半会儿刹不住车;那边,张兆和如同蹲禁闭。芾甘:

    张梅溪回来,说曾到过你家中探望事,得略知近来情形,精神情绪都相当好。十分放心!社会变动大,人事代谢多,有不少事,种种情形实在过于复杂,我们始终难于理解,必不可免。……我们对世事,可说极端无知,对政治更少知识,居然在如此如彼变化万千过程中,还能比较平安的过了廿多年,应当说是十分幸运,所以能将有限余生,为国家好好认真作几年事情,也就十分难得!能打起精神,在学习“为人民服务”要求下,尽可能集中精力,把手边工作,尽力作去,或许还可望真正作出点滴成绩,有益于后来人。比过去若干年来的“活动”“热闹”,还有意义。因为听梅溪说,你还在译书,精神情绪挺好,我们既放心,又高兴。近十年来,在自然限制和社会变动下,大多数熟人,都已过世。我们还能用工作“为人民服务”,就真是极其难得的幸运!

    ……大致由于体力好转,心情朗畅,廿年在午门楼上作说明员整整十年(入冬经常在零下廿度以下,也正是大多熟人,在世界各国飞来飞去,受尽友好国家人民和政府的热情款待,日子过得十分热闹辉煌那十年),不仅向陈列柜中文物一一学习,同时也仔细认真向来参观的工农兵——特别是搞陶瓷、丝绸、雕牙、刻玉等等一系列老师傅学习。弄明白他们正在生产什么,什么在外贸上有出路,什么在制作上还不过关。……因此,十年学习所得,常识积累,更深一层明白如何“为人民服务”,才有更好的效果。这时候便把所学配合上了全国新工艺各方面需要,尽职的机会就格外多了!所以生活还像依旧乱糟糟的,家中人至今还得分住两处,可是工作却又有更多的机会来着手了。文化革命前,即曾得到上面点头,拟进行(已在进行了一部分)的《中国服装资料》,十年前完成了个试点本,即用图近一千左右,作说明约廿五万字。如能照原计划继续作去,还将有同样九大本可编;此外又还为军事博物馆有关兵器应用和人马装备、作战方式搞了个资料,用图像也约有六百左右。另又为音乐研究所搞了份历代乐舞的演出资料,也将有四五百图可用。还搞了个家具发展史资料,也约有六百个图可用。兼搞了个历代杂技的演出,也将有二百种图可引用。还搞了个狮子舞演出史资料,灯的发展资料,扇子的发展资料,玻璃发展资料,金银错发展资料,陶瓷艺术加工发展资料。至于协助全国工艺院校编的丝绸、漆器……等等专题教材,十年前即在试教,也还得为增加近年新出以万数计的新材料,许多朋友意想不到的问题,我大都或多或少有了点发言权。即兆和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学懂了它,此外自然更难明白这个学习过程了。事实可十分简单,完全彻底用个“普通一兵”的态度,孤立的边打边学,进行搞调查研究,勤能补拙,接触的各种材料动不动以万计,久而又久,毫不动摇,因此便把些文物研究中的缺门,一个一个的拿了下来。凡事心中有底,就只待有无帮手,一有得用帮手,就可一一来进行完成了。若在此后三五年内,不至于因意外事故而报废,所得结果,或许将远比过去搞习作得用些,对国家也有用得多!今年已及七十近二,一切新的工作,还充满了“童心”和“信心”来接受。也可说不虚生这下半世!事实上搞的陶瓷知识,在五×年第一次烧造“建国瓷”时,采用的就是我试提的两种花样。这件事就值得纪念。可是至今就还不让家中知道!因为事情太小!

    ……我们住处的东堂子中间那个房子,檐下也增加了一堵约五尺高砖墙,檐下支出个约四尺宽新罩棚,大致到明年夏季,不用担心煤块淋雨,炉子也不会被猛雨弄熄,在檐下炒菜烧饭,肩背受烈日晒炙,比较稍少一些些,遇大雨来时,也不用打伞升炉子了。也可算得近廿年住处的“新建设”,十分难得,也十分有趣!迎面首长都总说“人太多了,房子问题不好解决”。相当幽默的应付过去了。我无所谓。兆和略感难堪,担心我忽然一早死去。我估计到,决不会什么忽然死去,因为可做事还够多!毓棠数月前曾一见,只略老些些,在注廿四史之一种。闻入冬即疾喘,身体也较差些。

    并候家中大小安好!

    从文

    十二月九日,一月一号

    1984年2月9日“谢谢你在病中寄来的信和剪报,令我深深感动,从文看后哭了”

    巴金:

    得信,知病有好转,极欣喜。我因去年四月得脑血栓病左半身瘫痪,住院二月,即返回住处。近似大有好转,一星期按摩三次,吃广东人参再造丸,及南京出大活络丹,已能下床由小龙小虎扶着在住处屋中走到吃饭处,单独走动,看来还需过一二月。兆和身体还好,小龙小虎和他们爱人都在北京工业机构工作,小虎一女儿已考入北大社会系,读书。我左手失灵右手还得用,十个月来却是第一次写这个信,潦草处见意而已,想能原谅。北京今年久旱,因已快一年未下楼,感觉不到窗外在零下十二度是何情形。身体真正转机,想一切得看三月春来以后。希望彼此保重,并祝府中长幼安好。

    从文二月九日巴金兄:谢谢你在病中寄来的信和剪报,令我深深感动,从文看后哭了。我们万分珍重你的友情,希望你保重,今年能够见面。

    兆和1985年3月,巴金最后一次北京之行,潜意识中或许就有告别的意思,看望沈从文是此行的最重要内容之一。当月28日,在北京春天的大风中,巴金来到崇文门西大街沈从文的新家。再也没有头上的包袱了,然而却不能像1974年那样畅快地交谈了,不能像年轻时候那样去辩论了。

    只有巴金后来的回忆可以说明他那一刻的心情:“几年不见他,有一肚皮的话要说……但是望着病人的浮肿的脸,坐在堆满书的小房间里,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塞了咽喉,我仿佛回到了一九三四年、三三年。……房间还是很小,四壁图书,两三幅大幅近照,我们坐在当中,两把椅子靠得很近,使我想起一九六五年那个晚上,可是压在我们背上的包袱已经给摔掉了,代替它的是老和病。他行动不便,我比他好不了多少。我们不容易交谈……”

    摘自《收获》201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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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俞胜 ) 【字号: 】【打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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