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女人

    正月初五秀兰穿戴整齐跟儿子、儿媳说：“我找你爸去，赊一角子猪肉没给人家钱，小峰家那边还张罗订婚，你爸不回来哪行？”儿子、儿媳都不让，说：“猪肉钱我们替你给。”说完，儿媳回前屋把钱取来交到秀兰手里。儿媳的大方让秀兰吃惊，但是她不能接儿媳的钱。儿媳态度诚恳：“妈，咱们是一家人，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正月初六，丈夫回来了。屋里的秀兰没听到动静，丈夫悄没声地站在屋地上。他变了个人似的，脸白白净净，额头眼角一条皱纹都找不到。头发油黑锃亮，先前半脑袋白头发都染没了。面前的人，难道是年轻时那个帅小伙？他腰板拔得溜直，一双眼睛就像春天被太阳晒过的黑土地，散发着暖嘟嘟的热气。再看丈夫的穿戴，黑色貂皮短大衣毛料裤子。还有丈夫脚上的皮鞋，秀兰上街的时候看见街上别的男人穿着，那个好劲儿说不出来。没回家过年，挣的钱都买穿的了？咋变了呢，自己的丈夫不认识了。秀兰痴呆呆地看着丈夫。

    惦记丈夫怕他出事，年过得稀里糊涂。丈夫平平安安回来，秀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肚子里攒了一大堆要对丈夫说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是先说买一角子猪肉儿媳拿的钱，还是先说小峰家张罗订婚？

    丈夫身后跟着个女人，女人穿着白色裘皮大衣烫鸡窝头发。

    这女人是后院李兰君，她跟丈夫一起回来的。秀兰笑着问丈夫：“坐兰君的车？”李兰君两口子十年前去哈尔滨做买卖，秀兰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车。如果不是因为搭车，他俩不可能在一起。邻居们都说，李兰君男人发财找了别的女人，早把她甩了。

    丈夫含含糊糊只乌拉出一个：“是”字，没说在哪碰上李兰君也没解释是怎么碰上的。

    李兰君朝秀兰笑，鸡窝似的脑袋朝秀兰直摇晃：“树声帮我，这些年我们一直是朋友，今年春节我们俩走到一起……”

    自家的屋子立刻被火箭送上天，没了根儿的屋子打着旋地转。找不着蓝天也找不着云彩，转得秀兰眼前发黑脑袋迷昏。屋地上的凳子椅子也都悬起来，在秀兰头顶上慢悠悠地飘。用了好大力气秀兰才站稳，心里使劲儿念叨：李兰君和丈夫走到一起？他们俩？天上掉下来的事！怪不得弟媳妇那么说，咋才明白呢！

    秀兰奔李兰君的鸡窝脑袋过去，想抓她卷成团的头发。手哆嗦得不好使没抓到，落到她脖子上。秀兰用足全身力气，抓住李兰君脖子上的肉使劲儿拧。大概自知理亏，李兰君没还手，她不是好声地叫。

    丈夫过来把秀兰的手死死攥住，秀兰的手疼得不行，只好松开。自己的丈夫，竟然帮着别的女人！李兰君叫丈夫树声，她要不叫，自己好像把丈夫的名字都忘了。秀兰摆脱丈夫，趔趔趄趄再次扑向李兰君……

    秀兰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医院里。丈夫跟秀兰说话，就像年轻谈恋爱时两个人走在有月亮的晚上，说得不紧不慢小心翼翼：“兰君是我的老板，在哈尔滨这些年我始终给兰君家开车。她没有丈夫，一个人很苦。”

    秀兰说不出话，眼泪流出来。我伺候你妈给她端屎端尿苦不苦？

    公公脑出血，住院三天去世，没累着秀兰。婆婆脑血栓躺在炕上八年，丈夫起早贪黑蹬三轮车挣钱，婆婆自然留给秀兰。脑血管被拴住的婆婆，大脑失聪身体失灵，只有一张嘴管用。饭碗刚撂下就要水喝，碗筷水杯、擦嘴的手绢还没收拾妥当，又指着给俩孩子买的冻苹果要吃。光是伺候婆婆吃饭就老费事了，脑血栓病人舌头硬，干粮米饭咽不下去，喝稀的从嘴角往外流。秀兰专门给婆婆熬粘稠些的米粥。

    饭菜放到桌上，丈夫跟孩子先吃饭，秀兰不能吃得喂婆婆。喂一口停下等婆婆慢慢咽下去，再接着喂。即使是稠粥婆婆也咽不利索，嘴角下巴饭粒米汤磨磨叽叽，秀兰得不停地拿手绢给她擦。婆婆吃完饭，秀兰端起饭碗，饭菜早已凉透。一日三餐冷饭冷菜，秀兰整整吃了八年。

    婆婆吃进去多喝进去多拉尿也多，再加上大小便常常失禁，秀兰得给婆婆擦屎接尿。屎味熏得秀兰反胃，一边擦一边强忍着恶心，擦完赶紧跑出去吐。翻肠倒胃地吐，东西吐净胃还反，几个月以后才慢慢适应。不管白天还是夜晚两个小时接一次尿，这么接也不能避免尿炕，内裤棉被全尿个遍，拆拆洗洗又得好一阵忙活。累得秀兰晚上伸不直不起脖颈白天抬不起眼皮，那罪糟的！

    婆婆病着，丈夫住在农村的舅舅常来看望。他一个人来还好，丈夫的一大帮姐姐也跟着凑热闹，丈夫孩子全领来。吃饭得放两张桌，呼呼啦啦一闹就得两天。秀兰伺候婆婆再张罗饭菜，脚不沾地，累得头昏脑胀。一次炖鱼误把碱面当味精放进锅里，一条两斤重的大鲤鱼苦得不能吃。在众多亲戚面前丈夫挂不住脸，摔了筷子。

    关灯睡觉秀兰躺在被窝里哭，丈夫摸她的脸亲她的嘴，咋哄秀兰的眼泪都止不住。后来丈夫索性不哄了，钻进秀兰被窝趴在秀兰身上……

    那么难都熬过来，日子眼看出头丈夫却跟别的女人扯上了。自己的命咋这么苦！

    丈夫哄她：“等你出院咱俩把离婚手续办了。至于你以后的生活，兰君说给你补偿。”秀兰的眼泪立刻断了，我把丈夫换钱给了李兰君？秀兰摇晃插着输液管的手，声嘶力竭：“不，我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