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女人
秀兰的脸冷着，眼睛痴痴的，从屋里到院外一趟趟来回地走。几个孩子见秀兰这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孙子抱着秀兰大腿不停地喊奶奶，秀兰理都不理。
下午三点，秀兰才吐口让儿子立灯笼杆。没有他爸儿子的灯笼杆立得也不错，大红灯笼“刷刷”两下就拽到灯笼杆顶上，稳稳当当挂好。女儿、儿媳还有女儿的男朋友小峰一大帮人忙乎贴挂钱儿，贴对联、扯过街旗。被关在屋里的孙子不情愿忍受寂寞，隔着窗玻璃比比划划急得直朝外面招手。
秀兰把手插在袖筒里站在墙根，傻呆呆地看孩子们忙。丈夫不回来，这年可怎么过？跟丈夫结婚二十多年，过年丈夫不在家这还是头一回。
腊月二十六结婚，结婚三天就过年。
烀肉、蒸馒头，年三十晚上炖的大鲤鱼刮鳞掏膛等活儿都是婆婆一个人干。那时工厂的机器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结婚的第二天秀兰和丈夫就去上班。秀兰下班回来，婆婆把什么都做好了。秀兰两口子一进门，婆婆掀开锅盖从锅里往外端肉。一大盘子热气腾腾的肉放在饭桌中间，捣好的蒜泥盛在小瓷碗里紧挨着肉盘子，别的菜围着肉盘子摆了一圈。婆婆给秀兰夹肉，丈夫也把蘸着蒜泥的肉片往秀兰碗里放。怕秀兰吃不饱，结婚这几天丈夫一直盯着秀兰的饭碗。秀兰的饭碗刚见底，丈夫赶紧抢着给她盛饭。
新过门的媳妇是家里的宝贝，被一家人顶在头上。
婆家人对自己好，秀兰更得做出样子来。吃完饭秀兰抢着捡桌子刷碗，不让婆婆动手。一眨眼工夫菜盘饭碗就拿光了，饭桌擦干净靠墙立在一边。盘子饭碗筷子刷净擦干，锅盖饭盆回归原位。自己做这些的时候，袖手旁观的丈夫“啧啧”称赞：“看看我媳妇，干净利索快！”不是丈夫不帮忙，而是他想伸手秀兰不让。
年三十上半天班下午放假，公公婆婆还有丈夫张罗供老祖宗。把写有几代先人名字黑乎乎的一张大纸挂在墙上，摆好供桌放稳香炉。公公婆婆边做边向秀兰传授：“往后就是咱家人了，得学着点等我们不能动弹或者不在了，这些都得你做。”
除夕夜煮完饺子不能立即吃，得先上供。两柱香点燃，屋里头香烟缭绕。吃的东西大盘小碗摆在供桌上，一家人下跪给老祖宗磕头，婆婆嘴里念叨：“老祖宗保佑全家平安，过好日子……”然后才能围坐在饭桌前吃年夜饭。饺子香、菜好吃，秀兰长到二十多岁头一回过那么好的年。那个年过得，现在想起来秀兰的心里还甜滋滋的。
脱鞋上炕睡觉，婆婆指着挂在墙上的老祖宗，拦住他俩：“老祖宗在这儿，夜里不能到一块儿。等正月初六撤去供桌，该干啥干啥。”秀兰的脸烧得烫手，低下头不敢看婆婆。丈夫嬉皮笑脸，没把婆婆的话当回事。婆婆指着丈夫的鼻子：“我是为你们好，不听话老祖宗报复你们可了不得！”
结婚刚三天，婆婆的话不可能起作用。拉上幔帐关了灯，丈夫就掀秀兰的被窝。从三十晚上到正月初六，哪天也没闲着。天天盼着晚上，到了晚上又盼着早点睡觉。天天都到一块儿还是觉得新鲜，那时候年轻……大白天的孩子们忙着自己不伸手，往这上头想，秀兰摸摸自己的脸。
孩子们做得挺到位，比丈夫不差啥。一家人进屋，孙子飞一样扑向儿媳，儿媳抱起孙子亲个没完。秀兰站在门口不往里走，过年的事似乎还缺点什么。秀兰一眼瞥见立柜上边的老祖宗匣子，猛地一拍大腿，把大事忘了！这都三十下午了，还没拿老祖宗匣子准备上供。
热闹的春晚谁也没心思看，快煮饺子了丈夫还是没影。秀兰知道，三十下午各路公共汽车都停发，过年了谁不回家吃饺子。秀兰给丈夫打电话，这个时候他不会开着车在路上，不用担心打扰他。手机里说：“该用户已关机或者不在服务区内。”女儿、儿子接着打，手机里都这么说。
正月初三弟弟两口子来秀兰家。前些年弟弟跟丈夫一起给同一个老板开车，后来弟弟贷款买货车跑运输自己当老板，县城的物流货运量小供不上手，去年把家搬到哈尔滨。弟媳妇一进门就问：“我姐夫没回来吧？”秀兰纳闷，丈夫没回来她咋知道？弟媳妇不等回答紧接着又说：“去年八月节我们回来跟你说过没有，让你把我姐夫整回来，别在外面开车，穷过富过好歹一家人在一起，你就是不听！”说起秀兰家的事，弟媳妇理直气壮。
丈夫没回来过年，秀兰本来就上火。弟媳妇劈头盖脸这么一说，秀兰受不了胸口发闷。谁心里没有一本账，我们家的事你能做得了主？一年挣三、四万块钱，我让他回来在家门口到哪挣这些钱去？那不是没正事了么！当姐姐的不能跟弟媳妇一般见识，秀兰没把这话直接说出去。
弟弟两口子回来是看岳母的，顺便到秀兰家。弟媳妇满脸的不快，似乎还憋着一肚子火气没发泄完，临走她嘱咐：“姐，你领着孩子们好好过吧，再别指着我姐夫。”这是啥话，我们家的事非得你安排！不指着他我指着谁？大过年的弟媳妇这是咋的了，她以前不这样。秀兰堵在门口：“你姐夫借你们钱了还是给你们惹了麻烦？你跟我说。”秀兰凝视着弟媳妇的脸， 想从她的脸上找到答案。弟媳妇嘴闭得溜严，鼻孔里呼呼地冒着粗气，秀兰咋问她就是不说。
弟弟一脸愁云，从进门到走没说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