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女人

    人不断流地往商场里涌，秀兰逆着人流向外边走很吃力。街上到处是红灯笼，虽然是白天灯笼不放亮，但是那一团团喜庆的红色明晃晃的直刺眼睛。想到自己家灯笼杆还没立，秀兰心里一阵酸楚。年轻时上有公婆下有孩子，上班下班累得要死。公公去世，婆婆得脑血栓在炕上一躺就是八年。那么难的日子又遭遇下岗失业，夫妻都没了工作。熬到五十岁，儿子娶妻生子女儿眼看着有着落，可丈夫在外面开车大过年回不了家。什么时候才能不到外面去，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一家人天天见面，一日三餐热气腾腾团团圆圆，那多好。

    来来去去的人把街道塞得溜满，秀兰贴着道边走。天嘎巴嘎巴地冷，假如有一滴水落在地上立刻就得冻成冰疙瘩。人们都赤手拎着年货乐呵呵地走，看不出冻手。

    前面的人穿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把一个红彤彤的后背留给秀兰。那后背坚实宽厚，挡住秀兰的视线，她的目光没办法直线延伸。现在穿衣服随便，乐意穿啥穿啥没人笑话。夏天花花绿绿的大街上，色彩鲜艳的半袖衫不光穿在女人身上。今年冬天流行红色羽绒服，东院老李过年整六十，儿媳妇给他买件红色羽绒服。那天老李穿出来，瞅着可精神了。

    过了正月初五商场开门，给丈夫也买一件，让他年轻年轻。秀兰往下想，花白头发掩在帽子里，通红的羽绒服把丈夫的脸照得红扑扑的。秀兰想着丈夫加快脚步，要是坐早车现在差不多到家了。

    家里没有丈夫，秀兰点着大锅烀肉。儿子问灯笼杆咋办，秀兰果断地回答：“不急！”

    烀熟的猪肉切一大盘子放在饭桌中间，捣好的蒜泥盛在小瓷碗里紧挨着肉盘子，其余的几个菜围着肉盘子摆了一圈。很丰盛的晚餐气氛却不活跃，秀兰好不容易才搜索出一点笑容，那笑容挂在脸上十分勉强。儿子儿媳很拘谨，拿着筷子的手小心地往菜盘里伸。平时闹腾起来没完没了的孙子格外听话，自己拿着汤匙往嘴里扒拉饭。女儿很尽力，她拿微笑的目光看着秀兰，还不住地往秀兰碗里夹菜。似乎女儿此时的主要任务不是自己吃好，而是陪好母亲。

    围着饭桌的一家人仿佛坐在一只吹饱了的气球里面，都屏息静气不敢大声喧哗，甚至杯盘碗筷也尽量不弄出响动。似乎不这样，包裹他们的气球就会“咔嚓”一声爆裂，碎片顷刻之间四散开去，无法收拾。

    丈夫回来的事尽管嘴上谁也没提，可是这件事压在一家人心头。秀兰脸上勉强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但是不甘心苦着脸。她极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寻找能转换成快乐的细胞，让那细胞散发出来安慰孩子们。令她失望的是，怎么也找不到。秀兰知道餐桌旁面对一家人的自己，脸色不该这样。秀兰心里在着火，自己现在是一家之主，得控制住绝不能让心里的火窜到外面来。

    这顿饭一家人吃得都累，总算吃完大家解脱出来。

    儿子一家三口回前屋看电视，女儿躺在床上按手机，秀兰上炕铺被。离睡觉还早，先铺好被窝慢慢地热乎着。丈夫大老远回来浑身冰凉，得睡热被窝。铺好被，把枕头靠炕沿压在褥子上。

    秀兰等到十一点，末班车即使是出事了、晚点了也早该到了。确信丈夫今天肯定回不来，秀兰锁院门关灯上炕睡觉。炕头丈夫的被窝空着，秀兰闭不上眼睛。转念一想没有必要把自己弄得这样紧张，何必呢！去年的今天丈夫不是也没回来么，一定跟去年那样临时搭谁的车，明天早晨到家，在家里吃早饭。吃完饭立灯笼杆，干啥都不耽误。

    秀兰慢慢放松下来。睁在黑暗里的眼睛，看见一个身材很帅气的小伙子向自己走来。小伙子笑模笑样地站在秀兰对面，浓黑的眉毛下一双大眼睛轻快地朝秀兰忽闪。秀兰不好意思直视那双眼睛，害羞地把头扭到一边。小伙子不放过她，一步过来又和秀兰脸对脸。对峙了好一会儿，小伙子才把双手插在裤袋里和秀兰并排走，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小伙子的胳膊肘动不动就触到秀兰身上，弄得秀兰的脸一阵阵发烧。

    那个晚上，又圆又大的月亮挂在头顶，亮闪闪的星星直朝他俩眨眼睛。脚下的土街坑洼不平，一排排低矮的平房拖着长长的黑影安静地蜷伏在街边。没有人窥视没有人打扰，连声狗叫都听不到，整个世界好像只有他们俩。

    小伙子第一次上秀兰家吃饭，紧张得拿筷子的手直抖。溜肉段没夹到嘴里掉在桌子上，小伙子的脸通红通红的。秀兰知道他能喝点酒，可是爹妈给他倒酒，他一口咬定“不会喝”，滴酒未沾……

    小伙子就是秀兰现在的丈夫，儿子、女儿的爹孙子的爷爷。想着过去，这一夜秀兰睡得好香。

    大年三十丈夫没回来。秀兰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不往好处想。难道真的就像那天梦里那样，丈夫出事了？手里握着的方向盘，跟圆咕噜滚的车轮子隔那么多铁器东西，不听使唤出事神仙也不一定能避免。关键是这事出到什么程度，人伤啥样，要是擦破点皮或者刮坏手指脚趾倒不可怕。世上的事情，哪有依咱自己算的，二十多米长的大卡车，装着几十吨货出了事……

    大过年的尽想倒霉事，就算出事也得通知家里一声，没有家属到场别人做主是不生效的。丈夫历来做事谨慎，他知道加小心。秀兰前后矛盾，不知道究竟该怎么想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