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女人

    去年腊月三十晚上一家六口全在秀兰这屋里，看春节联欢晚会吃年夜饭。去年孙子两岁，年夜饭没做好就睡在炕上，吃饭咋叫他都没醒。吃完饭儿子、儿媳要把孙子抱前屋去，怕孙子着凉感冒秀兰没让。孙子在炕中间隔着，一年没回家的丈夫和秀兰没到一起。秀兰隔着孙子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会儿丈夫的脸。大概丈夫回家之前刚刮过胡子，腮帮子光溜溜胡茬子一点都不扎手。

    初一晚上丈夫说又累又困，早早睡下。秀兰身边的丈夫睡得好香，胳膊腿规规矩矩一夜没翻身直到天亮。丈夫太累让他好好睡吧，秀兰没把手伸过去。初二晚上准备睡觉，丈夫先把痔疮药膏拿给秀兰，说这段时间痔疮淌血，等女儿睡着让秀兰给抹药膏。痔疮红肿淌血，秀兰天天得给丈夫抹药膏。丈夫在家半个月，秀兰没挨丈夫的边。

    五十岁的女人那份心思不是没有，躺在炕上等丈夫的秀兰已经两年没挨着男人。丈夫走的时候说，遇到等货时间长，有个三两天就够用，找个肛肠医院把痔疮切除。秋天跟丈夫通电话秀兰问他，他说没时间切。这次丈夫回来，假如痔疮又淌血……秀兰脸发热，自己孙子都三岁也不是小媳妇了，咋还往这上想。

    药劲上来秀兰的胸口松快多了，她从炕上起来踮着脚尖儿在屋地上溜达。被窝里的女儿睡着了，手机放在她枕头边。女儿美滋滋的，睡梦中的她似乎陶醉在小峰温暖的怀抱里。

    院门“叮咣叮咣”地响，儿子一家三口进来。儿子不问，眼睛在屋子里扫视一周，确认他爸没回来，对秀兰说：“妈，我去锁院门。”

    秀兰连忙说：“别的！”哈尔滨到县城最末一班车是晚七点半，现在都九点多了。秀兰心里好像还有一线希望，可能大客车在路上出故障晚点了呢。秀兰亲了亲孙子胖乎乎的小手，打发儿子一家：“你们睡觉去吧，等会儿我去锁院门。”

    丈夫年轻时想学开车，公公婆婆又哭又闹不让，说儿子要是有个好歹他们没法活。丈夫是家里的独子，一大帮姐姐就他一个弟弟。单位解体后丈夫蹬三轮车，一天最多挣十几块钱。后来丈夫执意要开车，他说儿子、女儿上学，咱俩得交养老保险，蹬三轮车这点钱干啥也不够。那时公公婆婆都没了，秀兰挡不住他。

    连盖房子带给儿子结婚十几万块，秀兰家欠了外债。为了便于还债，丈夫平时不往回邮钱，都是过年几万元钱工资一块拿回来。家里平时的费用秀兰挣，不够，儿子、女儿贴补。秀兰在她家附近的学生食堂干零活儿，月工资七百。秀兰家的外债去年就全部还清，今年丈夫拿回的工资秀兰不打算动。过完年女儿订了婚，说不定婆家什么时候张罗结婚，这钱得留着给女儿置办嫁妆。

    丈夫拿回钱来还有两项大的开销。女儿订婚后，得回请亲家吃饭，同时儿子的老丈人一家也得找来，小峰得来串门儿，像往年那样买二十斤猪肉肯定不够。东院老李家儿媳妇娘家在农村，秀兰让老李家儿媳妇在农村给买一角子猪肉。猪肉钱没给，赊的。老李家儿媳妇说，现在农村富裕不缺这俩钱儿，啥时候有啥时候给。秀兰跟老李家儿媳妇说好：“你叔到家，随后我就把钱送过去！”

    去年丈夫给孙子买回两箱奶粉，两箱奶粉一千多块花去丈夫半个月工资。秀兰抱着两箱奶粉给孙子送到前屋，心里别提有多敞亮。平时孙子的姥姥花三五块钱给买点小食品，整天挂在嘴上，这回她没说的了吧？今年要是丈夫不给孙子买礼物，给孙子拿一千块钱压岁。只有这一个孙子钱花在他身上值得。这项开销也得指着丈夫。

    十一点，外面还没动静。今天丈夫是回不来了，秀兰去锁院门。

    秀兰翻过来掉过去，被窝里的热气都被她折腾没了。裹紧了被好不容易睡着，却做恶梦。梦见丈夫浑身是血跑进来，脸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深蓝色羽绒服还有裤子上都是血。丈夫苦着脸不说话，血乎乎的手掀起棉被往起拽秀兰。秀兰吓出一身冷汗，翻身坐起来。快过年了，这做的是啥梦，多不吉利！

    丈夫是车主雇的司机，给别人开车历来小心谨慎，但也出过事。一次大雨天车滑下路基栽到沟里，还有一次被一辆急转弯的车给撞上，车厢撞出个大坑。两次都有惊无险，丈夫连个手指甲都没伤着。丈夫不回来秀兰不怕，就怕出了事永远也回不来。秀兰再不敢闭眼睛，怕这个梦再接着做下去，她披上棉袄直板板地坐着。

    腊月二十九，吃完早饭收拾利索秀兰上街。秀兰去给丈夫买内衣，本打算等丈夫拿回钱来给他买质量好些的，现在就只得将就了。要是丈夫今天回不来，明天立灯笼杆贴挂钱儿贴对联哪有功夫上街?累了一年，怎么也不能让他穿旧的过年。说是内衣好听点，其实就是线衣线裤背心裤衩子。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丈夫开始不穿背心。光着膀子套衬衫套线衣，睡觉上身一丝不挂，背心早就不用买了。

    线衣线裤都是纯棉的，过年了柜台前挤了一大堆人，价讲不下来，买两套花七十五元。裤衩买了四个，丈夫的痔疮动不动就淌血，天天在道上跑洗涮不方便，少了替换不过来。丈夫常年在外住旅店招待所，一个房间说不定住多少人，秀兰不能给丈夫买暴露太多的三角裤，专挑纯棉短裤。这样的贵，每个八元。

    丈夫没回来钱不宽裕，秀兰自己啥也没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