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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情女人

2013年01月15日 09:57:33
来源: 新华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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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崔艳梅

    

    女儿进门头一句话:“我爸还没回来?”一连好几天她都这么问,女儿眼睛里充满期待的光线不拐弯不抹角,直腾腾地射过来,一遍又一遍地掠过秀兰的脸。这孩子也是,进屋转圈看看不就知道了,非得逼问我。秀兰不忍心扫女儿的兴,她不回答,似乎她直接说出“没回来”三个字,丈夫就真的回不来了。秀兰把话岔开:“小峰没送你?”

    “送到门口他就回去了,让进屋他不进。”热恋中的女儿泡在蜜罐里,秀兰一提小峰,甜蜜顿时从女儿的脸上生发开来。扑面而来的甜味儿,熏得秀兰脸粘糊糊的。小峰是女儿的男朋友,过完年趁丈夫在家给女儿订婚。这事小峰爹妈几个月前就张罗,只差丈夫回来。

    秀兰猛然想起院门怕是让女儿锁上了,她推门出去。院门果真被女儿锁上,秀兰赶紧摸出腰间的钥匙把锁头打开。年初丈夫从家里走的时候,家里的钥匙给他放在皮箱里,院门房门还有里屋立柜上的钥匙一共三把。过了腊月二十三秀兰就开始给丈夫留门,她怕万一丈夫把家里的钥匙弄丢或者忘记带回来,冬天窗户门都严实,丈夫在外面咣当院门屋里听不见。这大冷的天丈夫进不了家,在外面冻手冻脚挨冤枉冻多犯不上。

    没有月亮,星星这边一群那边一伙,仿佛淘气的孩子撒到天上的雪粒,光线微弱得可怜。可是外面不黑,家家户户通亮的灯,把吉祥喜庆的光柱透过结着冰霜的窗玻璃照到外面来,胡同里亮亮堂堂。大概是因为快过年了,不远处街口的路灯也好像比往常明亮。

    东院老李家着急,刚腊月二十八,窗户上花花绿绿的挂钱儿和门上通红的对联全贴好。从屋檐扯到房前木栅栏上五颜六色的过街旗,瞅着可真新鲜。看样子老李家万事俱备,就差三十晚上放炮仗吃饺子了。

    秀兰家的小院看不到过年气氛。灯笼杆还没立,秀兰啥也不让动。立灯笼杆可是大事,老辈人流传下来,说姜子牙分封完诸神自己没地方去,得在灯笼杆上过年。立不稳当半路上倒了姜子牙怪罪下来,这一年哪会有好日子过?外面有手握方向盘的丈夫,家里有啥事不懂的孙子,凡事马虎不得。所以每年都是丈夫立灯笼杆,除了他别人谁也不称职。

    等丈夫回来他在房前立灯笼杆,不费什么劲,也就半支烟功夫灯笼杆就能立好。挺立在房檐边的灯笼杆,既看着顺眼又稳当。丈夫退到院门口端详一阵,再把大红灯笼挂上去。秀兰叫上女儿、儿媳,说不定小峰正巧也在,一大帮人喜气洋洋贴挂钱儿贴对联,用不了多大一会儿就都弄妥当。

    过去丈夫在县城里给别人开车,那时候放假时间在腊月二十五到二十八之间。后来丈夫嫌县城里货车司机工资低,去了哈尔滨。哈尔滨一个月三千五,县城才两千八,多七百块钱。鸟还知道往亮堂地方飞,不去那不成傻子了么,秀兰支持丈夫。这几年放假迟,都是二十七、八才到家。去年回来得更晚,搭了一辆顺路的车三十早晨进的家门。吃完饭就立灯笼杆、挂灯笼,可也没耽误过年。

    开完了锁的秀兰没立即进屋,往街口那边看。她仿佛看见丈夫乐呵呵地朝自己走来,身上穿着深蓝色羽绒服。跟往年那样,手里大包小包提着好几个。丈夫回家心切,心里头的热气咕咚咕咚地往外冒。他热得羽绒服帽子都摘了,一脑袋花白头发裸露在刮鼻子刮脸的寒风里。秀兰感觉冻脚了才意识到眼前什么都没有,街口那边空空的没有人来。秀兰走几步一回头,不情愿地往回返。

    秀兰家房子小儿子结婚住不下,把小菜园平了靠南栅栏盖起一幢小房子。儿子的小房子里黑着,儿媳带孙子回娘家啥时候回来没准儿。秀兰早就把儿子房里的炉子点着,隔一阵过去给添几铲煤。

    躺在床上被窝里的女儿没睡觉,拿着手机有滋有味地按。女儿整天着了迷一样,电视都不看,一个劲儿地按手机。弄不清是玩游戏还是跟小峰聊天,秀兰懒得问她。

    腊月二十三给丈夫打的电话,问他哪天回来,他说不一定。五天了,人没回来也没信儿。秀兰想给他打电话,拿起话筒又犹豫起来。也许此时丈夫正坐在驾驶室里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开着载重几十吨的大货车走在路上。车轮下面兴许是城市里的高架桥,兴许是旷野间全封闭的高速公路,或者是靠着悬崖峭壁的盘山道……秀兰不敢往下想,她放下话筒。也兴许丈夫收了车正睡觉,睡觉就更不能打扰他。睡一宿好觉,明天早晨上车中午到家,立灯笼杆过年啥都来得及。

    秀兰头朝里躺在炕稍,炕头儿的被褥早给丈夫铺好,枕头靠炕沿压在褥子上。丈夫进被窝睡觉,枕头不用挪那么放着正合适。秀兰家的炕只能睡两个人,一过二十三秀兰就让女儿到床上去睡,她怕万一丈夫半夜回来还得现把女儿往床上打发。秀兰完全可以看着电视坐着等丈夫,但是她觉得关掉电视躺在炕上能更清楚地听见外面的声音。听见院门有响动,好出去接丈夫,帮他把那些大包小包拎到屋里来。

    这几天等丈夫,因为着急再加上觉睡得不够,冠心病犯了,躺在炕上的秀兰胸口发闷。她耳朵支在枕头上,院里院外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远处街口那边有汽车驶过,她屏住呼吸。大冷的天丈夫带着好几个包,得打车。她似乎听到街口那边有出租车停下,丈夫打开车门下车然后关车门的声音。她仿佛看见丈夫提着大包小包朝家这边走来,还听见丈夫的皮鞋踩在胡同里冻得邦硬的过道上“嘎登嘎登”地响。可是再仔细听什么声音没有,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慢慢起来吃了两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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