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评刊:看《文学界》2012年第12期
文/李德南
2012年10月,首届新疆作家班在毛泽东文学院开班,31位新疆作家不远千里地来到湖南,接受了为期两个月的创作培训学习。此后《文学界》杂志以专号(2012年第12期)的形式,推出了他们的小说、诗歌和散文。这些作家的作品,既有共性,又有差异;透过这一期杂志,我们也多少能够看到新疆文学的多重面孔。
集中读完整期杂志后,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们对新疆这个地方的独特生存体验的展现与反思。“专辑版”入选的作家有三位:阿拉提•阿斯木(维吾尔族)、董立勃(汉族)、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哈萨克族)。阿拉提•阿斯木的《时间绚烂地流淌》和董立勃的《下野地往事》都属回忆性散文,都以个人的成长经历作为线索,来讲述自己人生中所遇到的人与事。阿拉提•阿斯木文章里所提到的“姥姥”、“姑姑”、库纳洪等人,形象鲜明,令人印象深刻。“我”与姑姑之间那种浓厚的感情,也令人感动。“我”姑姑的悲惨人生,则难免会让人扼腕叹息。他们的人生,与脚下的土地相连,因此,他们身上大多有只属于这块土地的生存哲学,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和存在的奥秘。就像阿拉提•阿斯木在文章里所写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本书,有些章节里的故事我们读不懂,有些段落里的文字我们不认识,那是他们的天书,我们能读懂的那些部分,是他们外在的眼睛,眼睛里的眼睛,那是天山深处,是深深的喀纳斯湖,我们看不见,他们永远生活在自己的秘密里……”
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的小说《骑兵八十八》也属于这一类作品。它从“我”的视角出发,以倒叙的形式,讲述一个哈萨克老骑兵那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他的初恋,他在战争中的逃亡,还有晚年所遭遇的重病,是他一生中极为重要的存在事件。正是在这些事件中,生与死,爱与恨,坚强与懦弱……构成复杂的对峙。他曾为生存而逃亡,最后却为了守住尊严而主动选择死亡。因此,我们从中看到的,不单是一段传奇,而同时能领悟到一种独特的生存哲学。
上述这三篇文章对异域经验的书写,都选择了一个非常内在的视角,都是以“我”为中心来展开叙事。而李娟的散文《乡野莫因塔》、王族的《狼的三只脚印》、二毛的《烂城旧事》、赵剑尘的《于田风情二三事》和《静谧中的等待》、萧云的《阿敦乔龙》、熊红久的《旋律的故乡》、赵勤的《卡龙琴师》和《对诗的女人》,沈苇的《水上书》(组诗选三)、狄力木拉提•泰拉提的《阿勒泰印象》、亚楠的《大地辽阔》(组诗选三)等等,对人与事的描绘都是有距离的。他们甚至是站在一个“外来者”的角度上去表述;诸种人事,在他们眼中,以类似于“风景”或“景观”的形式存在。他们的作品,侧重展现不同地域的风景、风俗、器物,还有人情。李娟文章写到的“红色的树”,王族笔下的老狼与老人的对峙,曲近《烟火童年》里写到的地耳、“黑亮黑亮的羊粪蛋”、雨后的田野和牛羊,二毛笔下的烂城,赵剑尘笔下的于田老街,卓娅着力描写的关艾比湖盆地及白梭梭的独特景象,萧云笔下的阿敦乔龙古墓群,熊红久笔下那位擅长制作民族乐器的小村乐器王,赵勤笔下那位技艺高超、洋洋自得、“有些自私”的卡龙琴师阿不都卡德尔•木沙,还有已经七十多岁却充满童心、能歌善舞的维吾尔族老人祖米汗,等等,都在此列。由于这些作家所采用的写法本身就带有“陌生化”的性质,因此,这些异域的、异质的生存经验在进入我们的视野时,就显得更为触目,给人的印象更为深刻。
也有不少新疆作家的写作,是没有明显的地域或民族特色的。陈予的小说《最后的星光》就是一例。小说的李家生,一度非常喜欢诗歌,内心也非常单纯,和这个已经颇为污浊的社会显得格格不入。可是后来,李家生也改变了自己,顺从社会的法则。康德曾经说过:“世界上最美的东西,是天上的星光和人心深处的的真实。”“最后的星光”这一隐喻,应该是对康德这一哲思话语的回应与化用。赵均海的散文《华力》里的人物,与李家生的性格颇为相似。不同的是,华力的命运要悲惨得多。他因单位改制而成为边缘人,后来又得了重病,早早离世。陈颖的小说《那一夜》,也不以地域或民族特色取胜。它以第一人称“我”来切入叙事,讲述“我”和一个外科医生之间隐秘的情感经验。这种对女性自我情感经验的看重,还有小说的语言和修辞方式,都让人想起林白、陈染、伊蕾等女作家、诗人的作品。谢耀德的《斗狗》,则以带有讽刺性质的笔墨,写吴、李两位官太太之间互相争斗,以至于所养的宠物也跟着受累,两败俱伤。李东海的诗学随笔《诗人的那张脸》,以率性的笔墨讲述他对多多、欧阳江河和海子三位诗人的见解。在李东海看来,多多是“像一朵忧郁的向日葵,一生都走在寻找太阳的痛苦之中”;欧阳江河则是一位“用词的利剑击穿诗歌的高墙”的精神贵族。容易引起争议的,是他对海子的判断:海子不过是一个被误传的诗歌神话,而实际上,海子的很多诗歌,都水准有限,即使是《亚洲铜》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样的代表作,也只能代表海子本人在创作上的个人成就,放在中国当代新诗史上,也并无足观。
这几个方面,各自代表着新疆文学的不同面貌。总的说来,他们的写作,又有以下共性。
首先是浓厚的宗教气息。在本专辑中,刘湘晨的《萨满与安拉》一文,对新疆的人文和自然环境给出了深入的思考,尤其是对佛教、伊斯兰教等宗教对新疆文化的塑造有深入的分析。而事实上,在阿拉提•阿斯木、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等大多数作者的文章中,我们都能感觉到浓重的宗教文化气息。如果说新疆文学有独特气场的话,那么宗教情怀,肯定是很重要的组成元素。
再有就是贴近自然,甚至是持万物有灵的态度。也许是受宗教文化的影响,他们笔下的自然,尤其是动物,似乎都是有灵性的,是通人性的。乃亭的《乌勒齐斯山谷的猎雕》甚至干脆以猎雕、狼作为小说中的重要主角。它们有自己的名字,懂得人的思想,甚至能从自身的立场出发,对人类一些自私的行为提出批评和嘲讽。
这些新疆作家也长于思辨,其笔墨往往是融诗与哲学于一体。这在他们,一种相当自觉的写作尝试。董立勃在访谈里曾经提到:“我在小说里面追求一种大的诗意。我是把对诗的追求放到小说里去了。写小说对我来说,就是写一首长诗,一首长长的叙事诗。在我的叙述里,语言看起来很平实,但一定会有一种诗意透出来。写小说时,常常会有诗歌的感觉控制我的情绪。”叶尔克西在创作谈中也提到:“这些年,我一直让自己游弋于汉语与哈萨克语两种语言提供给我的世界中。我已经品到了,用两种语言的‘眼睛’和两种语言的‘心’,观察世界和感受世界的欢乐!它们是历史的,也是现实的;是哲学的,也是文学的;是华丽的,也是朴素的;是浪漫的,也是生活的;是书生气十足的,也是俚语化的;是人文的,更是生态的。我体会到了,不同语言各具内涵的表达,可能比任何一种艺术形式更富有生命感。我们是语言的主人,又是语言的情人。文学语言,帮助我们与这个原本就是生命的世界进行更为生命的沟通……尽管现在,古老的语言生态,正被工业时代不断解构,但是,我想我会在有限的生命里,保持对语言的神性膜拜,与大地和生命保持母体与子体的沟通。”这些自我陈述,不能不让人想起海德格尔那些著名的说法:“语言是存在的家”和“人,诗意地栖居。”而这些新疆作家的写作,也由此而具有不凡的意义。
推荐篇目:
小说:
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骑兵八十八》
陈颖《那一夜》
散文:
王族《狼的三只脚印》
赵均海《华力》
诗歌:
沈苇《水上书》(组诗选三)
狄力木拉提•泰拉提《阿勒泰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