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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里的鹧鸪

2013年01月09日 09:57:22
来源: 新华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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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傍晚的阳光从远方的山间射过来,透过了树的间隙在地上印出一个个棱形,把地里的菜也染成金黄色。这一切妙极的场景使得孩子们叽叽喳喳停不下来,在田垄上做起了游戏,做累了就靠在我们的茅屋旁歇息喘气。麻雀落在四周,像我们一样叽叽喳喳,是在和我们说话,或停在电线杆上搓搓她的嘴她的喙,忽的一个俯冲,像条黑线斜斜地切开了时间的一道口子。野麻雀常有而鹧鸪不常有,我们看着麻雀忽然想念起鹧鸪来。我看着眼前的那一只,心想:她懂得我心思。于是在心里暗暗地说:

    “麻雀啊麻雀,你听得见?听得见你挠一挠土;好极了!请你告诉我,鹧鸪会来吗,会来你叫一叫,你叫一叫。”

    麻雀呆头呆脑,不知所措,拍拍翅膀飞走了。鹧鸪却在我们的眼光里拍拍翅膀冒出来——长得又胖又圆,走起来像鸭子一样蹒跚,屁股尾上的七彩羽毛一晃一晃。

    事情来的这样突兀,我们的心抖起来,但谁都不敢说话。王潇一张黝黑壮实的脸咬着一股劲,额头上冒出一些汗珠;最后,我们连动作也停止了,像一块块木桩立在田野上。我虽小,不懂事,但也不敢出大气。鹧鸪好像什么也没发现,只安稳地收起了翅膀,像背着手散步的王子。王鹏看准时机大喝一声,将手里的石块重重向鹧鸪肥胖的身躯上砸去,一切随着石块的丢出又活了起来。王潇仿佛一张弓猛烈地射出去,双手一张就要围抱住吓呆的鹧鸪。

    鹧鸪受了惊,忘了它是鸟能飞的事,只振翅在天地间奔跑,像一只撒欢的小鸵鸟。孩子们一拥而上,但“咕咕咕”不停叫着的鹧鸪却怎么也抓不住,或从豆芽的裆下穿过,或跳起来让英子向下的手落空;偏偏又倚倚斜斜地向我冲来,骇得我大叫“妈妈”,尿水湿了裤档。

    我被鹧鸪冲倒在地,它不顾我的喊叫和泪水,从我的身上踏过去。细长的爪吻过我的胸膛我的脸,其时我已吓得六神无主,闭上眼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撕扯,几个伙伴也吓得不轻,但王潇和王鹏还是冷静的。王鹏在后追赶,王潇在前伺机,终于,鹧鸪钻进了王潇的怀里,再没有大动静,犹如一个怕生的孩子。

    我们稍稍松了口气,结果却还是无法可想。王潇抱不住,两只手像抖畚箕一样不停摇晃,说鹧鸪机灵,懂得拿爪子挠他的胸,王鹏说那换我来,我不怕挠。就在两人要交班的时候,鹧鸪趁机溜走,留给我们一阵拍翅膀的声响。

    我们呆在黑影里。有些累,有些恼。王潇的胸前被挠出了一条条血道道,惹得英子落了泪。我也想起什么,摸了摸前胸,黏黏的,才感觉到疼。“头儿”王鹏跑去远处,捏一撮草木灰,擦了擦我的血,另一只手替我抹着泪。王潇已经收拾好衣服,幸运的是衣服没有被抓破。

    傍晚,人家屋顶上的炊烟像妖怪一样扭来扭去。我们倚在茅草屋,干渴着嗓子没人开口。再不多时,大人们来唤吃饭,才看着各自狼狈的身影,交代几句,要守住捉鹧鸪的秘密。

    我回了家,头有些晕。草草吃了饭,就要去阁楼睡觉,才发现右手紧紧拽着的东西,是一根七彩的羽毛,是鹧鸪的七彩羽毛。我摸一摸它,放在鼻子下闻一闻,夹在书中收好,一会即沉沉睡去。

    四

    我沉沉睡去。

    醒来已经是现在这个摸样,长出了胡渣的十七岁,一梦十余年。那天我回到老家。我得了运气于一个阳光普照的下午又见到了夹在闲书里的七彩羽毛。羽毛被岁月夹得有些破损,有些干瘪。我以为它是我的宝,欣喜若狂,正要拿它在手心的时候一切往事浮上来。

    我坦然,我大笑,摸摸胸口是没有一丝痕迹的。趁着月光趁着兴,去拜访儿时的他和她,却忘了豆芽的样子。我问奶奶:

    “奶奶,豆芽,小时候和我玩的女孩在哪?”

    奶奶有些耳背,浑浊的眼,听不真切,又把手支成一个半圆放在耳边,听我再说一遍,隐约听见豆芽二字,点了点头:

    “你要吃豆芽?奶奶明天给你买。”

    于是我去拜访王氏兄弟,他们的宅门虚虚地掩着,撒了一地皎洁的月光。

    王鹏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爹了。我进门的时候王鹏和他妻子正看着奥运会,怀中搂着一个刚能站立的孩子,模样精灵可爱。

    电视里的解说员激情地说到:

    “这是一名92年的老将!”惹得王鹏夫妻一阵唏嘘,摇着头苦笑的时候余光瞥见了站在门前同样哭笑不得的我。盯着我端详了半天,一拍大腿:

    “阳阳!”

    我自是高兴的。应和着坐下,接过了嫂子泡的茶水,谈天说地,聊一聊小时候的趣事和近况。我说:

    “真没想到‘头儿’都有孩子了!”

    “是啊,女儿,叫声叔叔。”

    “叔叔。”王鹏的女儿怯怯的喊,喊出了王鹏脸上的自豪神情。,我却有些窘迫,红着脸低声应和地接下了这叔叔的辈分。

    又说到抓鹧鸪鸟的事,王鹏要挠一挠脑袋,与我打着哈哈,笑着疑问:

    “哈哈,有这事?”

    他问得我也恍惚,或许真是一场逼真的梦。他们醒着,我睡着了;又可能是我醒着,他们睡去。想起唯一的证物七彩羽毛——儿时那天羽毛紧紧被我抓在手里,这回好好地收到口袋却又不见,如此看来,真不真实实在不能深究。想起了王潇,一问,是去了省城打工,我约莫着年纪猜他大概还未上完高中。

    王鹏家本就不富裕。现在住的房子有些简陋,装修有些惨淡。哥弟嫂三人住一起是不得当。王潇是到了出去的时候。我捂着嘴神神秘秘地打探英子和王潇的朦胧情感,王鹏笑得有些干,低了头,说:

    “我们王潇怎个配得上英子哩。英子是个好女孩,看上我们潇,是潇的福气。但做不到门当户对,也怪不得英子后来嫌弃。”我听得他的声音有些苦,几分涩,眨一眨眼看见了那晚潇在床上彻夜不睡,流出了男人的泪。

    我还知道潇那年花了半年积蓄买了一个大件礼物,在英子生日那天送去,却换来了鄙夷的眼神。从此再不联系。青梅竹马的十几年情感因一件礼物就此全部切断。

    但我装作一切不明了,我不会说的,这也是我当年答应英子的事。我想见一见去了省城的王潇,他穿着破了小孔的白衬衣或是蓝制服。我的脑海里总是存着他在鹧鸪天保住鹧鸪时那张执着的脸。我一眼认出他,他被工作和生活压弯了脊背,真像一张弓,却不同儿时的灵活了。我想,这是我儿时的好玩伴!干干地笑一笑,说:

    “好久不见。”

    沉默了。

    陈锦丞,男,生于1996年6月,现为浙江临安市於潜中学高二学生。曾在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若干,有文章被《格言》杂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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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俞胜 ) 【字号: 】【打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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