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里的鹧鸪
文/陈锦丞
一
人在活的时候活出了许多未解之谜。我在给别人讲我的故事时,就要这样开头:
“我小时候……”
但听的人里总有较我年长,辈分比我大的人在,这些旁人捂了笑脸,假装正经地问:
“那么陈先生,今年贵庚?你现在不也小吗?哈哈哈哈。”
但未解之谜确实存在。比如我常常怀念那一颗玛瑙玻璃弹珠,总觉得它就藏在下一个我将拉开的抽屉里。又疑心八年前的那一碗苦涩的中药,长辈们是否将药材多加了二两,或是一两——奶奶摇着蒲扇吹药,吹出一团白气。我想我能品尝出来的,但我从来不与任何人说,他们也就永远不知道;儿时的秘密就在那里。是和伙伴摘翠绿枣树上红艳的枣,是偷偷拔掉缪哑巴的几株丝瓜——拔或未拔我也记不清楚了。
我还没有上小学时一直住在乡村里。乡村里的孩子永远不会孤单,四周都是友善的玩伴。白天和玩伴四处撒野——打鸟或爬树,下水或捉虫。但下到天目河去游水我是不敢去的,爷爷咬牙切齿地警告我,胆敢下水,走着瞧。我看着爷爷额头上的青筋,果真不敢违命。等到外面的世界没有了光,几个孩子聚集在一起,意犹未尽地说:“明天继续玩。”就匆匆回家闭了眼,脑海里却在高速运转着,想着明天玩的游戏,是打弹珠还是扮演李寻欢,又想不能玩扮演游戏,不然大家都争抢着要扮演李寻欢,肯定有人因抢不到而挂下了脸。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终累了,睡着了。
二
要捉鹧鸪鸟的事是大孩子王鹏提出来的,我不懂什么是鹧鸪,也不明白这个想法的突兀。但王潇和英子,还有豆芽都连说三个“好”,说得我也莫名其妙地点起了头。但鹧鸪是什么,王鹏也支支吾吾,只说是个大鸟,全身长满美丽的七彩羽毛。我们看向王鹏,摸一摸头,却没有一丝办法对付这美丽的鸟,只等王鹏拿主意——说句摩登点的话语,他是我们的头儿。
“头儿”王鹏想着,眉头皱起来,嘴里时不时地倒吸凉气,发出“咝、咝”的声音。又要掐指算一算,忽地喜笑颜开,欢乐地拍一拍自己的大腿,大喝一声“有了!”吓得蹲在地上的王潇旱地拔葱似地站起来。
王鹏说他已经算出来了,美丽的鹧鸪在每天太阳刚下山的时候,都会到后面这块田地里觅食,它吃虫,也吃稻谷。“好极了!我的弟弟王潇不是一百米短跑第一名嘛!这是我们的优势,一会儿叫王潇冲上去,以他的速度,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逃脱的了的。”
我们听得有些振奋,王潇也摩拳擦掌。我看见英子偷偷地瞄王潇,脸上忽然多出两抹腮红。
但现在只是早上,按着“头儿”的话,捉鹧鸪要到下午。我们还没有见这鹧鸪鸟,但却已经被它迷住了,王鹏用手挡一挡朝阳,眯着眼看着田野上,一望无边的田野上种着的是清脆的丝瓜和黄瓜,零星点缀着红宝石一样的番茄,又见了四周扎堆堆着的稻草,他用商量却又坚定的口气说:
“先筑一幢稻草屋吧?这里筑稻草房蛮好的,蛮好的,四周还有菜可以吃,这里可以作为我们捉鹧鸪的根据地哩。”
几个孩子隐隐都有些兴奋,听了话就干起来。早晨的阳光多不晒人,只叫人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我是几个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一个,遇上出力,他们总让着我。我只将一捆稻草挪一挪,就找了托词要回家歇。豆芽站在一旁,脸上还挂着鼻涕,时不时发出吃面条的声音。我看着豆芽,豆芽也看见我,痴痴地笑,我吐一吐舌头,心想这样的婆姨以后我可不要。
草草吃了午饭,再去田野上看一看,稻草屋已经堆扎好了,英子正在屋前拨弄杂草,见了我,兴奋地站起身,扔掉了手中的杂草就招呼我:
“阳阳,阳阳,快点来,造好了。”
我之前自然觉得这小屋是已经造好了的,但被英子的话一印证,忽然惶恐起来,磨磨蹭蹭不肯往茅屋的小洞里钻。终于被英子推搡着进去了,却不敢睁眼看,英子拨开我挡在眼前的手,有些急躁:
“你快看呀,有什么不敢看的嘛,你看,什么都有,还有客厅呢!”
我睁开眼,脚下垫了茅草的土地就是英子说的客厅,除了这客厅,还有五个单独延伸出去的空间。茅屋很矮,我们不能直起身子,只能匍匐着前进。我跟着英子摸索到我的“房间”,兴奋地说不出话,只向着她傻笑。好久才想起另外几个同伴,问一问,是去吃饭了。
田垄上刮起了风,风从稻草的间隙里钻进来,倒也不热。英子在黑暗里看着我剥手指头,看得倦了,眼睛移开,打一个哈欠,低了头自己也剥起来。
“阳阳,你是知道的。”
黑暗中一个声音传来,我点点头,却什么也不明白,仍埋着脑袋专心自己手指上的事。
“你是知道的,我和你王潇哥哥的感情。”
原来是这个事,我心想:这个事我当然再清楚不过,每次过家家都要我当娃娃,你当我的娘他当我的爹,这件事清楚,我清楚。
我使劲地点点头。英子黑暗中一只手探了过来,碰到了我的脸,顺着我的脸摸了摸我的头。
“你是好的,就这样也好,不要讲话,听我讲。我喜欢你潇哥的事不能讲出去。晓得?你好的,乖的,下次过家家,让你和豆芽一对,我当你的小孩。”又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说,“只要有个他,住这茅草屋我也是情愿的。”
我也想我是好的人,英子前面的话让我对自己的这点认识更深信不疑,高兴地“哦”一声,又听见了英子讲要让我和豆芽做家家的事,皱了皱眉,学着爷爷的样子向稻草角落狠狠地啐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