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区往事
二
一大早,小县城的长途汽车站,就挤满了从各乡镇汇集而来的人。这是农村“双抢”之后一个小小的农闲时期,永远忙碌的农村人刚忙完田间地头的活,又立即投入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忙开了。他们要在农村城市两头跑,两不误,多赚些钱,提高生活质量。他手提一个上高中时的红色木箱,里面放着一些自己喜欢看的书和日常洗漱用品,肩背一个装有些许衣物、红薯、鸡蛋的蛇皮袋,轻装上阵,混入了滚滚的人流中。
昨天晚上,当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的时候,父母并没有表现出过激的反应,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母亲很不愿他出去,但又没有什么办法,愧疚地说:“凭心而论,我是想让你去复读的,可家里就这样,你也是知道的……”话未说完,便哽咽起来。父亲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随后吐出,望着悠悠散去的烟雾,说:“人这一辈子,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想法。想法不同,选择的路也就不同。走的路不同,活法也就不同。我们选择做一棵树,固定在某一个地方;而你却选择做一只鸟,喜欢飞翔。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谁,也由不得谁。但最终不论你选择那种方式求活,都是从泥淖里往外爬,从石头缝里找出口啊!出门在外,你凡事要当心。”父亲当过兵,作过民办教师,也曾为改变现状而奋斗过,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原地。他的话是很有道理和现实意义的。
他登上了一辆直达广州市的长途班车,他的目的地是珠海,那里有他的一个在某鞋厂打工的初中同学。但没有直达珠海的车,只有到广州去转车了。这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小的麻烦,因为他从小至今未出过县境,最远的地方就是从家到县城二十余里远的路程,一下走出这么远,他真有点晕头转向,云里雾里的。一切只能顺其自然了。
班车是双层豪华卧铺车,坐车的人非常多,等他把行李安顿好,车上已没有了位置。他拿着票,上面写的是12号位,但那上面已躺了一个满脸胡须、身材魁梧的男人。他走上前,轻轻地说这是他的位置,那男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用鼻子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头一次出远门就遇到这么一档子事,令他十分生气。他径直走到司机面前,质问为何不对号入座。司机是一个满脸堆笑的笑面虎,笑容可掬地说小兄弟别生气,我开车十几年乘客从来没有对号入座过,你的座位问题我来给你解决。司机从驾驶室的位置上站起来,向幽暗的车厢里望了一下,回头说,你看,后面没铺位了,你就跟我待一块吧,当一回副驾驶员。他顺着司机的手指向一看,在驾驶员位置的右边,焊了一张铁皮,上面铺了一层褥子,也算是一个铺位了,可上面早已坐着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这么狭窄的空间,让他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挤在一起,那有多难堪。于是,他期期艾艾地不肯过去。司机说,车马上就要开了,你赶快过来坐好。他只得走过去坐下,想尽量离女孩远一些。但空间狭小,尽管他十分注意,还是不可避免地与女孩肩碰肩地坐在了一起。他长这么大,和女孩子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还是头一次。女孩倒不在意,大大方方向他打了声招呼,说“你好!”他不知说什么好,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他不敢正视女孩,只用眼角余光匆忙地扫视,他发现女孩面容姣好,身穿白色T恤和紧身牛仔裤,充满了青春活力,不知是刚洗了头发的缘故还是刚喷过香水,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闻着这种香味,他的心跳过不停。
车子一路驶去,窗外的风景由熟悉渐渐变成了陌生。他两眼死盯着窗外,像要把窗外的风景全部装进眼里一起带走一样。他的思绪联翩起来:真的就要离开故乡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去生存,去打拚,一切未知的事情都在等着他去破解。他这时觉得故乡特别的可爱,特别的温馨。想起年迈的父母那满脸的沧桑、满头的白发,他又牵挂又无奈,流过眼泪后他又暗下决心,为了父母,为了自己,一定要闯出个名堂来。
“哎,小伙子,你是第一次出门吗?”女孩主动聊开了。
“嗯!”自己有多大年纪,居然叫他“小伙子”。他有些生气,自然也没好好地应答。
“我一看你就知道,一幅乳毛未干的样子。”女孩自得地道。
“你有多大?你出去几年了?”他不无生气地应道。
“陌生男人是不能随便问女孩子年龄的。我在广州三年了,在一个电子厂搞质检。你准备到哪里去”女孩并不生气,很自然地介绍自己又问道。
“我到珠海去,那里有一个初中的同学,他在一个鞋厂上班。”他如实地答道。
“哦!珠海,我去过那地方,离广州市大约四个小时的路程,那是一个很美丽的海滨城市,环境不错。”女孩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谁呢?我先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朱丽,湾头桥人,你呢?”女孩说。
“我叫周田,上堂村人。”他应道。
“出了家门,在外我们是老乡,也就是家里人的意思,我们以后要互相帮助。广东那边叫人名总是在你姓名的最后一个字前加一个‘阿’字,比如我,他们就叫‘阿丽’,你呢,就叫你‘阿田’了。”朱丽开始热情地向他介绍起外面的知识来。
于是,从朱丽那儿,他知道了广东菜不放辣椒,广东人喜欢煲汤熬粥吃海鲜;广东话不好懂,但可以用普通话交流;都市里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也知道了工厂里面管一条生产流水线的官叫“拉长”,再大点的官叫“部长”、“经理”、“总经理”、“董事长”之类;出门在外,凡事要忍,不要逞强,要扎实做事,友善待人……他对此十分感激,自己孤身一人外出,举目无亲,能遇到这么一个热情的老乡确实不容易,也算是他的幸运,他不禁对朱丽产生了好感。
他们谈了很久,不知不觉已到了夜晚。班车日夜兼程,要将近二十个小时才能到达广州。在深夜时分,他们在颠簸的车上彼此紧挨着、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