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丹:重温最美古诗词为让更多人喜欢
谈诗歌教育
如果读诗是为考试那就太功利了
南方日报:高考作文能不能写诗,议论了许多年,您有何看法?
于丹:我并不认为高考限制写诗这件事情是限制诗意。写诗是我们追求的目标,但是目前还不能用它要求大多数的考生。高考可能更多地考察学生对社会的评价能力,而议论文确实不适合写诗,写诗大量用到意向,意向大部分是用来抒情的,是人在情感之中,诗心一念所生发出来的灵感,显然评价食品安全就不适合写诗。
我不认为今天学诗是为了语文能得高分,其实诗是我们表情达意的一种方式。人和人之间,我们总有太多的话不能说,比如黄庭坚写同学多年阔别后突然聚首时的两句话:“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人生的况味在这一刻都说清楚了,比我们百转千回,表达不出来要好。
说人生况味,还得说蒋捷。蒋捷的《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那种少年轻狂,少年欢娱,浓情蜜爱,攘攘红尘,哪里能听到雨中的沧桑?到中年变成了“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又是何等沧桑落寞,一个人中年面对落寞的人世、沧桑坎坷,听雨是什么况味?到了晚年,“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这个时候也无风雨也无晴地不关于心,人生穿越之后的那种淡然,真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人生就三个阶段,听雨声,听尽人生况味,这是一种表达,我们今天还会这样地表达吗?所以诗意是我们的表达方式。如果今天读诗是为了考试,那就把自己的生命弄得太功利了。
谈文化现象
我们不能一谈文化就是阳春白雪
南方日报:中国人现在的文化生活出了什么问题吗?如今,越来越快速的经济发展,却带给中国人生存越来越强烈的焦虑感。
于丹:我在大学里每周一开的课是新闻传媒。另外,我还讲中国文化。我认为这恰恰是生活的两个系统。新闻要关注现实,问责制度,我们不仅要消费新闻的碎片、关注社会表象,更要凝聚起这些变化的现象,去完善一个更好的社会制度,这对于一个社会来说是保底的,它确保了每一个公民的安全与公平。但在另一个层面我讲文化,文化以伦理为核心的道德体系,它是用来提升我们内心幸福感的。
每一个公民都生活在两个体系之内,但最低不能低于制度的保障;高处,可以靠道德伦理和文化去提升内心的幸福感。我负责任地说,缓解焦虑这件事情,首要应该去完善社会制度,而不是说认为文化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我如此热爱文化,但我仍然认为,今天文化的功能有时候被过分放大了。文化不是弥补制度缺失的代言,它应该促使更好的制度出台。
我一来广东,就想起去年佛山出现的小悦悦事件,这件事几乎让所有中国人内心承受的道德底线探底了。而今年,很多事件都在反弹了,所以我坚信这不是我们社会的常态。我对人性一直抱有一种温暖的信任。对于各种社会事件,我一直教我的学生们要从三个层面上分析。从新闻着眼,从制度入手,最后回归到文化心理。我们的眼睛、手和心,构成了我们对中国当下的承诺。我一直认为,今天的大学生这代人,应该是有承诺的知识分子。
南方日报:前一阵子在网络上“杜甫很忙”,您如何看待这一文化现象?
于丹:这是一种文化碎片化的现象,但我们在多大程度上理解杜甫的忙碌?我们今天让杜甫很忙,实际上我们理解杜甫吗?难道我们知道的仅仅是一个名字吗?
杜甫其实是一个俸儒守官的人,他自己没有做过太高的官员,实际上他一辈子只不过是衷肠情热,对这个国家的忧患从来没有放下过。在安史之乱的时候,他是“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他这么忙的时候,小儿子活活饿死在老家福州,他顾不上妻小。他做官以后,因为谏言营救丞相房琯被贬官,差点丢了性命。就像杜甫说自己,“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他就是一个迂腐的儒生,他也有乾坤。
在乱世之中,我能想象他如何登上白帝城的最高楼,以他的老病之躯在天地之间发问,“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头”。这个感叹世事沧桑、血泪迸发质问苍空的老人,才是我心中的杜甫。
南方日报:最近网上《舌尖上的中国》点击率很高,您怎么看?
于丹:《舌尖上的中国》是非常好的纪录片。我想说的是,我们今天应该回到感性去认知中国,只要能了解中国文化,我认为用什么方式都是好的。
被点击频率如此之高,因为这是最感性地触摸中国文化的一种方式。我觉得我们不能一谈文化就是阳春白雪,不能说我谈诗歌就说这个片子我不了解。我喜欢这些东西。以感性的方式触摸中国文化,我们的心才会更加诗意飞扬。这一切,都不对立。
我想说我的观点,我们对文化要抱有深情,首先我们是蓬勃而充满热情的生命。我们不要矜持到近乎冷漠,不要典雅到近乎矫情,就是什么事情不屑。什么事情都有雅俗之分,我认为,文化就是“文而化之”,只要活着化入生命,生生不息的形态都是好文化。所以,对一份好文化,要以身体之,以血验之,要有澎湃的生命热情去感受它。我们要打破文化的矜持与冷漠。(李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