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套
1991年,人艺给了何冰一个饭碗,饭碗里是每月99元的薪水。
捧着这个碗,初出校门的何冰看见了鲜花掌声荣誉以及诸如此类的美好的东西,这些让他热血沸腾地以为大展宏图时候到了,自己可是中央戏剧学院的高材生呢。
过了很久他才明白,这个饭碗只表示他是人艺的一名演员了。是的,舞台就在那里,你可以说它属于你了,可并不意味这舞台的中心你能够站上去。“进了人艺,歇菜了。基本没什么事干,每天戳大枪,就是拿着那杆大枪在台上戳它十几分钟。演个红卫兵,上台去摁个什么人下来了。有有台词的,就那个《李白》里,上台去喊一声‘报,谁谁谁来了’,得了,没你事儿了,就这样吧。”
没有戏演,单靠着99元的工资,一个大小伙子连饭都吃不饱,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况伴随着他。同班的同学,陈小艺、江珊、徐帆、胡军等在那时已是星光熠熠,他却在为怎么养活自己而发愁。失落、愤懑甚至颓废的他常常过着黑白颠倒的日子:“浑浑噩噩,白天当晚上过,通常一觉睡到下午4点,起来就晕乎乎奔着剧场演出去了,完全指着后台那个热水澡苏醒过来,沏碗劣等茶,抽支劣质烟,跟大伙儿山南海北地聊一通,然后台上晃一下站一下,这一天的工作就算干完了。晚上回宿舍看电视小说什么的,要不就胡思乱想到凌晨四五点。”
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明星梦早就不再做,生存下去,让这个职业接纳自己,别丢了饭碗才是他的要务。
也去北影厂新影厂的招待所敲过摄制组的门,敲开了,毛遂自荐:自己哪儿毕业的,在哪儿工作,希望有机会演点什么。然而,是完全的失望。人家客气地让他回去等电话,哪有什么等头,对方根本都没要他的电话号码。
“跪在门口等祖师爷赏饭”的日子不好过,可也得熬着,不干这个干什么呀。
好的是近水楼台,可以免费看戏,反正时间多得很。《天下第一楼》、《狗儿爷涅槃》、《茶馆》,有位置坐在台下看,没位置在侧幕条边站着伸着脖子看。于是之、林连昆、蓝天野……那些个大师的表演吸引着他。一场连着一场看下去,有时觉得痴狂血热,恨不能自己也在他们中间,有时又觉得自卑,怀疑自己是否有站到舞台上的资格。
1993年,他等到了一个小角色,在林兆华导演的话剧《鸟人》中扮演“黄毛”,还是龙套,可好歹有了7分钟的戏演。他珍惜这7分钟,努力展现自己,拿到了生平第一个奖——北京文艺调演优秀表演奖。
那一年,《鸟人》由林连昆主演,130场,何冰看林老师的表演看到傻。林连昆演的痴迷于鸟儿和京剧的固执老头三爷,举手投足都带着对人生的慨叹,对年华不再的怅然,在舞台上表现之优雅,之从容,之美好,让何冰永远无法忘记。那时候他只赞叹林连昆演得好,却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好,也没有真的看懂这部戏。
很多年后,他明白了:60岁的林老师是像珍视自己的生命一样珍视每次演出,他的年龄和他对事业的追求,二者矛盾所带来的内心困境让他和三爷有了契合。而这个时候何冰也明白了自己: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坐冷板凳的这段日子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挫折,不是什么运气好坏,那只是人生必须经历的一段。正是那种生活的困顿和青年人向上的渴望的共同挤压,才使他不断积聚力量,才有可能去完成生命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