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运涛
2011年2月28日,我爷活到88岁无疾而终。在农村,这算是喜丧。可我并不轻松,我爷还有未竟的遗愿,他至死都没找到党。
我爷年轻时参加过新四军。他跟生产队长说,他是刘、邓的兵。他跟大队支书说,他参加过中原突围战。队长不理他,支书更不睬他,连村里人都笑他:“人家刘、邓在中央,你咋还在咱村啊?”不过,敢说这话的人越来越少,谁说他跟谁急:“有人坐轿总得有人抬轿吧?”
不久,上面有了政策,说是要给散落在民间的红军战士、新四军战士发生活补助。他们为新中国流血流汗,是革命的功臣,新中国的缔造者,人民不应该忘记他们。我爷来了精神,跟组织上派来的干部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晚上。
我爷所在的部队在信阳遭到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为保存实力,上级指示部队化整为零,突围。我爷他们这些兵很迷茫,问连长部队什么时候再集合,在哪儿集合。连长回答说:“什么时候集合听通知。”我爷又问:“听谁通知?”连长批评他:“听党通知!全国到处都有党组织,你们还怕找不到党?”我爷成功突围,我们村他的一个战友就没我爷幸运,他在这次突围中丢了一条腿。我爷很知足,他哪儿也没少,回来还能犁田耙地。
我爷的事获得了组织上的确认,据说新四军档案馆里确实存有我爷的名字。他领到一个小本本——《河南省优扶对象抚恤金补助金》,上面简单地写着,张明武,男,1924年生,正阳县陡沟镇小张湾村人……我爷所有的故事都浓缩到这个小本本上,除了他的党员身份。但我爷坚持说他是共产党员,村里人不信,组织上更不信——他没有党证。我爷说,他是火线入的党,就在突围前几天,连长口头批准。连长早死了,去哪儿找人证明?我爸跟我讲,先前村里开支部会我爷也要去,他说他也是党员,为什么就不能过党的生活?
我爷牢记着连长的话,遇到问题就找党。可惜我爷一个没文化的农民,能够见到的最大的官也就是大队支书。党是找到了,可我爷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我爸跟我爷建议,重新入一次党。我爷还没考虑好是否同意呢,大队支书就发话了:“党哪能谁想入就入?张明武一个普通社员,凭啥入党?”想想也是,我爷个头跟我差不多,一米六几,干活他不是最有力气的,字又不识几个,在农村凭啥入党?他唯一的资本就是自己的贱命,再打仗他还敢冲到最前头。可是,战争结束了,和平年代不需要人去炸碉堡堵枪口,哪还有惊天动地的大事等着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