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力娇
三小时前,孩子还不认识吴直街,现在孩子的手扯在他的手中,他们向海边的牡蛎渔馆走去。六月的天气,海边的太阳张牙舞爪,像狠心的后妈脸上泛着歹毒之意。吴直街心疼儿子的皮肤被太阳灼伤,把自己一件碎格子衬衣穿在孩子身上。孩子穿着它像穿着件金钱豹小大衣,下摆拖到脚面,袖子遮住小手,左手一摆,那闲置的一截便唱戏的水袖一般舞了起来;另一只手由于握在父亲手里,动弹不得,已经出了汗,悬在空中的袖管便无精打采耷拉下头。孩子想晃晃它,让它神气一些,可是父亲并没有察觉他的意思,相反怕他丢了似的,把他的手越攥越紧了。
吴直街喜欢牵着儿子的手,这是他和儿子分别后,第一次单独牵着儿子的手。三年前他和儿子都生活在这个小镇,儿子走时才刚刚两岁。那天他去机场送他和他的妈妈,她的小姨抱着他,在候机室时儿子根本不理父亲,吴直街试图抱抱他他都不让,弄得吴直街的心灰灰的情绪惆怅。可是到了安检处,马上要拐出安检门,儿子趴在小姨的肩头,看着被隔在门廊另一头的爸爸,突然放声大哭,死活要带上爸爸。
那一次吴直街流泪了,以后的岁月中,那哭声一直不绝于耳,像糊在他心房的墙裱纸,每一个纹理都涂满字迹,经意不经意都能见到思念。妻子和儿子相反,妻子不留恋他,妻子见儿子哭,恶狠狠把儿子从妹妹手中夺过去,头都没回一下,从此天各一方没了音讯。但是吴直街想儿子,苦熬三年,若不是妻子出国,小姨嫁人,就不会有现在的重逢。
父亲和儿子永远是正负极,早就形成了不可更改的运程。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儿子就扑到爸爸的怀抱。其实儿子想爸爸也是很久的事了,幼儿园的老师总是背地里问他见没见过亲爸爸,小朋友们也天天和他比爸爸,他们每天都由爸爸接送,只有他由小姨接送。后爸爸有车也从不接送他。
孩子想起这些,抬头看父亲的脸,他问,爸爸,如果你有车,会天天去幼儿园接送我吗?吴直街低下头看着儿子,说,当然会,我不但会接送你,还会带你去兜风,还会把你培养成汽车拉力赛冠军。儿子高兴了,他的一只手在空中不住地摇着,脚步顿时撒起欢儿来。可是吴直街却感到心里扎了一下,他觉得他为儿子开了张空头支票,事实上,他现在连收留儿子都成了问题,衣食住行解决不了,还谈什么拉力赛冠军。
牡蛎渔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