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承祚
这是一段尘封了39年的重要往事。思绪再次把我带回到1967年的夏末秋初。“文化大革命”高潮时,毛泽东主席正在巡视大江南北。昔景如昨。当时,伟大领袖的行踪是我国的“头号”机密。我被神秘地派到主席处,为他接见外宾当翻译,并把主席指示带回北京。
总理让我去主席处出一趟差
此年夏季,我和我的两名从事阿尔巴尼亚语翻译的同事,忙于把《毛主席语录》译成阿文。谁“需要”这个阿文本的小红书呢?是当年同我国有“特殊友好关系”的阿尔巴尼亚最高领导人恩维尔·霍查。他在1966年11月会见一名中国领导人时说:“阿尔巴尼亚共产党人和人民也需要读《毛主席语录》,我们要读阿文本的。”据此,我方高度重视。一度由中共中央委员、中联部副部长伍修权负责筹办此事。我们翻译小组在北京饭店专辟了房间作为工作室。在我方译成初稿后,阿党中央专门派来两名语言专家同我们进行文字校对、加工。为了感谢他们付出的辛劳,我方还安排两专家到我国东南沿海地区参观、游览。
1967年8月19日傍晚,我正在北京饭店工作室校对“语录”的部分阿文清样,突然来了两名军人。他们是负责中央警卫任务的8341部队的成员。来人称,奉总理办公室之命接我到钓鱼台宾馆。我被安置下来后,一名领导干部正式通知我:“周总理要你去毛主席处出一趟差。”当晚无事,翌晨出发。
第二天早晨,一名文职官员和一名警卫用一辆小车把我从钓鱼台送到西郊机场。我注意到,停机坪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架待飞的专机。待我走进贵宾休息室后,一名年轻的女空军给我沏上一杯碧绿的“龙井”茶。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品茶一边寻思:我肯定是陪同一名中央首长去主席处,这人是谁呢?此行又飞往何方呢?我出差的任务是什么呢?
乘专机飞往上海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贵宾室的寂静。站在贵宾室门口的还是那名貌美端庄的女军人:“首长,专机就要起飞了。”我看了一眼,未答理她,因为室内并没有首长。我继续品茶。约五分钟后,还是她,走近我坐的沙发旁,毕恭毕敬地对我说:“首长,请跟我前往登机。”我回了她一句:“你要找的首长尚未到吧?”转而又想:也许,首长先我登机了。
我手扶舷梯登机。机舱里的情景出乎我之所料:机长和他的同事们共七八条汉子,身着空军服,站成一排,立正齐呼:欢迎首长!我这才真正意识到:那位“空姐”所言是“实”,我真的成了“首长”——令人感到诚惶诚恐!我颇不自在地与列队欢迎的人员一一握手,以示谢意。在我被引进专机里的“小屋”坐下之后,一名女服务员指着另一侧的单人床对我说:“首长,等专机升空,您就可以躺下休息,也可以坐在这沙发上看报。”桌上备有当天的党报和军报。
其实,我根本无意躺下,而且自始至终没错过凭窗俯视的机会。这天,能见度甚佳,且飞行高度仅三四千米。从阳光照射的角度判断,专机在往南飞。在飞经泰山之后,我欣喜地发现:机翼下出现一大片水域,接着就是一条从北向南延伸的宽宽的水带。前者是苏鲁交界的微山湖,后者是京杭大运河的苏北段。我已经飞临我的祖籍地淮安、出生地宝应和成长地扬州了。
飞机继续南飞,越过长江,进入苏南。我隐约感到,前行的目的地可能是大都市上海或人间天堂杭州。总之,是毛主席正在巡视的地方。
果然不出所料,专机降落在上海市郊某军用机场的跑道上。在停机坪迎接我的是两位身着便服的军官。其中,身材稍矮者向我介绍说,另一位是空军副军长,而他自己是副师长。下午他们送我到距离较远的上海西郊宾馆。我在该宾馆一间静谧的客厅里,见到了“合作连三月、分别刚两周”的阿尔巴尼亚两位语言专家。原来他们在访问了一些省市后,来到上海,被安排接受毛主席会见,而我则是作为陪见人和翻译由京来沪的。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汪东兴则是这次会见的策划者。正当我们为此感到兴奋之际,一个身着浅灰色中山服的魁伟而亲切的身影出现了。
毛主席的一系列指示
毛主席这次接见阿尔巴尼亚外宾,正值“文革”中震惊全国的1967年武汉“七·二○事件”(武汉的一派群众组织质问和批判中央文革成员王力等支一派、压一派的阴谋活动,被诬为“反革命事件”)发生后一个月,王力对外交部八·七错误讲话(煽动夺外交部权的讲话)刚抛出不久,外交部两派就保、反陈毅问题尚处于争论不休之际。在接见中,毛主席对当时“文革”中的形势作出了不少指示。他除提出“天下大乱,先乱后治”等想法外,还有两个内容,其中之一是直接关系到外交部的。
1967年8月20日下午,在上海西郊宾馆的大会客厅内,毛主席先同客人打招呼,接着就向我进行了一番调研。
主席问我:“你从北京来,外交部目前情况怎么样?”
我回答:“外交部两派在对待陈毅同志问题上,争吵得很厉害。”
主席问我的态度。我就说,我拥护主席提出的“对陈毅同志一批二保”的指示。
主席似乎觉得我言犹未尽,未作表态。我便接着往下说:“我理解,主席的‘一批二保’指示是指:对一个身体不适的人,让他洗个热水澡,出一身汗,健康就好了。”
主席顿时点头认可,在看了我一眼后,用手指向客人,示意要我把上述所讲统统译出,告诉不知情的阿尔巴尼亚两专家。主席还就各种文本,包括即将在我国出版的阿尔巴尼亚文本的《毛主席语录》表了态。主席说,这个小红书没有什么用,是林彪让一些人搞出来的。
主席这一系列指示,对治理全国一些地区的“乱”有重要意义,对外交部两派的争吵有了新的定论,进一步落实了对陈毅同志的“一批二保”。
我在京传达了主席的八·二○指示
我于毛主席接见阿方人员的第二天下午搭乘民航客机返京。返程虽不是专机,但我也因有特殊任务——把主席最新指示捎回北京——而享受了“头等舱、先下机”的待遇,即在北京机场的停机坪上,第一个走出机舱,登上专候在舷梯下的一辆小车,直奔钓鱼台。
我在“中央文革碰头会”办公的一个专门的会议室里,接到周恩来总理传来的口头指示:让范承祚吃完晚饭后,先向“中央文革碰头会”传达主席接见阿方人员的谈话内容,然后将“谈话记录”整理好送总理本人。
遵照总理所示,我向“中央文革碰头会”的诸成员传达了毛主席这次八·二○最新最高指示。当年名噪一时的“文革”中的领头风云人物和军方一些有权势的人,认真听了我的转述并做了记录,有人似有局促不安之感。
这就是我39年前的一次神秘旅行。往事历历,特此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