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记者　万后德：对于身患绝症、备受折磨的人来说，是痛苦地活着？还是平静地死去？２００８年６月３日，湖北省大冶市的程鹏才和柯珍英夫妇在这二者之间，做出了他们的选择：患病卧床多年的柯珍英要求丈夫帮助自己离开人世，程鹏才于是买回剧毒农药，帮助妻子服毒身亡。程鹏才的做法得到了身边多数人，包括死者亲属的理解和同情，但最终却难逃法律的审判。

    ２００８年９月１０日　湖北省大冶市人民法院

    ２００８年９月１０号，湖北省大冶市人民法院就程鹏才涉嫌故意杀害妻子一案开庭审理。庭审过程中，公诉人出示了物证、笔录以及鉴定报告，程鹏才对自己的犯罪行为也供认不讳。

    记者　朱川：经过两个小时的审理，法院并没有当庭作出判决。让人感到困惑的是，尽管程鹏才是因为故意杀人的重罪被起诉，但是不少出庭的证人却认为程鹏才不应该受到刑罚。更戏剧性的是，作为当时的报警人死者哥哥柯友生，也对自己的报警行为表示后悔，并希望法院可以从轻处理。那么，程鹏才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人们为什么纷纷要对他的涉嫌犯罪行为向法院求情呢？

    （小镇的街道）

    湖北省大冶市保安镇

    （陈为平带着记者走进派出所）

    陈为平，湖北省大冶市保安镇派出所指导员。２００８年６月３号下午，他接到了柯友生的报警电话，说自己的妹妹柯珍英被杀了。

    湖北省大冶市保安镇派出所指导员　陈为平：接到柯珍英（死者）的哥哥报警，他报警就是说，我的妹妹因为病了以后，我的妹夫用农药把她灌死了。

    程鹏才的家外景

    （民警和记者走进死者柯珍英的卧室）

情法之争安乐死

    接到报警后，保安镇派出所的民警胡细刚第一时间赶到了案发现场。

    湖北省大冶市保安镇派出所民警　胡细刚（现场介绍）：记者：进到这个房间，你们第一感觉是什么？答：闻到一股很浓烈的农药气味。根据（当时）这里有死者枕过的枕头，我们判断死者是朝这边睡的，在这个位置我们就看到了液体，根据我们的初步判断，是农药。　

    警方迅速找到了当时还在医院陪伴妻子的程鹏才，并把他带回派出所进行讯问。但是，讯问的结果，和报案人的说法却有着很大的出入。

    湖北省大冶市公安局保安镇派出所指导员　陈为平：报警说的是农药是灌进去的，也就是说强行地让死者喝的，而他（程鹏才）说的就是农药不是他强行灌进去的，而是应死者的要求。在他的帮助之下，把这个交给死者柯珍英，然后由柯珍英自己喝下去的。

    在警方提供的这份讯问笔录中，记者看到，程鹏才当时说了这样一段话：“我妻子柯珍英多次向我提出喝药，我只是想帮助她完成一个心愿而已。”程鹏才的这一解释，让警方感到非常意外。

    湖北省大冶市公安局保安镇派出所指导员　陈为平：记者：他没有觉得自己犯罪吗？答：他感觉到他这个行为是做了一件好事，帮助他的妻子解脱了痛苦，满足了她的心愿，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件犯罪的事情。　

    据程鹏才交代，妻子柯珍英因病常年瘫痪在床，不堪忍受病痛折磨，多次想自杀。今年６月３号上午，不忍心再看着妻子痛苦下去的程鹏才，将农药灌进牛奶瓶，并插上吸管，看着妻子自己喝下去。按照程鹏才的供述，警方很快找到了被丢弃的仍有农药残留的牛奶瓶。８月２５号，大冶市人民检察院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对程鹏才提起公诉。

    死者柯珍英的哥哥　柯友生：他（程鹏才）在家里务农，农闲的时候就出去打工，每次赚回来的钱　都一分不少地交给妹妹保管。按说我是个男人我做不到，我妹夫能做到，我妹妹这十几年来，他一如既往。

    这是程鹏才一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柯友生说，程鹏才和妹妹当初是自由恋爱，两个人感情很好。婚后的程鹏才也一直被看成是模范丈夫。但结婚８年后，也就是１９９７年，柯珍英突然患上了严重的内风湿性肌肉萎缩，病情发展得很快。到２０００年，柯珍英完全瘫痪在床，生活无法自理。自从柯珍英得病后，程鹏才不离不弃，一直对妻子精心照顾。

    记者走访同村的邻居

    邻居：他在外做事照顾她，还要做饭给她吃，程鹏才不管有多少钱都交到老婆那里去。邻居：有１０年了他一直在服侍他的老婆，一直不变，从来不发什么脾气。如果换作我，我也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１０年来的病痛让柯珍英感觉生不如死。为了不拖累家人，柯珍英多次向哥哥和家人流露出自杀的念头。

    死者柯珍英的哥哥　柯友生：说过多次。记者：怎么跟你说的？答：她说哥哥我确实不行了，我活着也不能帮家里的忙，我自己也很痛苦。我妹妹的病也太重了，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家里人一直在劝说柯珍英打消自杀的念头，而事实上，因为完全瘫痪，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柯珍英连一个杯子也拿不起来，无法一个人实施自杀行为。６月３日这天程鹏才帮助妻子自杀，在柯友生看来也是迫不得已。

    死者柯珍英的哥哥　柯友生：记者：一种很不情愿的感觉吗？答：他听从我妹妹的，基本上我妹妹卧床的时候，我妹妹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因为我妹妹卧床已经１０年，这１０年来也亏得我的妹夫。记者：后来向法院提出要从轻处理您的妹夫，为什么？答：他是一个模范丈夫，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　

    程琼，今年２０岁，程鹏才和柯珍英的大女儿。７年前，才１３岁的程琼就辍学在家，帮助父亲一起照顾母亲。

    程鹏才的女儿　程琼：每天早上给她吃，吃的时候给她穿起（衣服）来，然后背到外面去。那个时候我背不动，都是我爸爸背的。

    在程琼的眼里，程鹏才一直是一个疼爱妈妈的好丈夫，疼爱自己的好父亲。

    程鹏才的女儿　程琼：他们两个人感情很好，不管我爸爸在外面（做活）做得多累，回来后都是笑脸对着她（妈妈）的。

    记者朱川：记者在调查走访中发现，无论是当初的报警人    死者的哥哥柯友生，还是死者的女儿或者是同村熟悉程鹏才的邻居们，在他们看来，程鹏才涉嫌杀害妻子的事实，似乎更像是勇敢地帮助妻子完成了多年来自杀的心愿，以此摆脱妻子患不治之症所遭受的病痛困扰，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安乐死。但是，安乐死行为由于没有法律依据，目前在我国并不合法。那么，法院会对程鹏才帮助妻子安乐死的行为做出怎样的判决呢？　

    ２００８年１０月２１日　湖北省大冶市人民法院

    （程鹏才被带入法庭，审判长开始宣判）

    湖北省大冶市人民法院刑庭副庭长  柯宏建：　被告人程鹏才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湖北省大冶市人民法院刑庭副庭长　柯宏建：记者：这起故意杀人案为什么并没有像人们想像的那样，受到最严厉的刑罚？答：程鹏才归案之后，被告人他所在的村里面的全体村民联名上书法院，要求对被告人从轻处罚。从事实来看，被告人在这８年之间对他妻子不离不弃，照顾料理她的饮食起居，他还是尽到了夫妻之间的抚养的义务。事实证明，这起案件的判处，社会效果还是比较好的。

    新华社记者万后德：正如审判长所说，案件的审判结果各方都认为比较恰当。这个案件的判决，也让人们再度审视安乐死的话题。当一个人面临不治之症的折磨，希望通过他人的帮助而结束生命时，我们该如何面对？遭遇情理和法理的双重拷问，安乐死是否存在法律上的可行性？请明天继续关注《新华纵横》《情法之争安乐死》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