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猛
李小萌:欢迎来到《新闻会客厅》。明天的这个时间,您将会在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看到一部大型纪录片《水问》的第一集,这是中国第一部全面反映中国水资源的大型纪录片,是不是值得一看,今天我们就请到三位主创,请他们给我们讲一讲,首先要介绍的是这部片子的总导演王猛,也是我同事,所以我就不称先生了,直呼其名。旁边一位是总撰稿李成才先生,旁边一位是编导赵良,欢迎你。节目一上来,每人一句话,跟大家讲为什么这个片子值得看?
王猛:一句话可能不太好说,但是我们看过一个青蛙的故事,比如说你把一个青蛙扔到一盆开水里,它跳出来了,但是你把它扔到凉水里,慢慢下头加热,它可能最后的结果就是死在这盆水里了。
李小萌:怎么举这么残忍的一个例子?
王猛:现在我们都活在一盆水里面,但是水现在在加热,但是还不算太热。
李小萌:有这种危机意识的话你就必须要看看《水问》这部片子。
王猛:对。
李小萌:成才老师。
李成才:最熟悉的事物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我觉得水是我们最熟悉的,这个我们就不用多讲,但是我们对水这种关注的程度,因为已经有忽略这样的习惯,所以我们对它的这种品质、它的特性,它到底有哪些问题,可能是在我们周围生活当中是被忽略掉的。我觉得通过这个纪录片让你来端详,看到我们这个最熟悉的事物,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它跟你的生命成长直接发生关系。
李小萌:关注人类的生存就要关注这部片子。
李成才:关注你的生命的话,你要关注这部片子。
李小萌:赵良呢?
赵良:我和成才的想法差不多。因为我当时看到,是有这么一句话,就是水是地球上最普遍的物质,也是最珍贵的资源,我们平时没有感受到这个水的存在,它和空气是一样的,已经融入到我们生活中或者生命中的一样东西。但是真正提出来这个的时候,因为当时王猛跟我提出来,我认为非常好,我应该去想这个问题,我应该去考虑它,因为还有很多污水,因为我始终在想,我认为水是有生命的,污水是生病的一个水,我们更应该去关注它。
李小萌:三位讲看这部片子的理由讲得很自信,我们通过一个片花来看一看是不是那么好看。

李成才
李小萌:片子起名叫《水问》,马上就让人联想起屈原的《天问》,是从那儿来的吗?
李成才:我们一开始起这个名字起了好几个,最早的时候叫。
王猛:《一滴水的中国传奇》。开始的时候我们就想,比如说当时那段词就是写的,当青藏高原的一滴水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它就开始了由西向东在这片大陆上的生命,它可能寄居在太湖,也可能流动在北方的大河里面,但不管到哪里,它可能都是一个中国人如何和它去相处,这样一个故事的主角。
李成才:对,最早这是他的想法,后来变成了《寻找水的答案》,因为水现在出现问题了,但是这些问题到底是什么原因,解决的方法是什么,所以叫《寻找水的答案》。后来说这个题目太长了,不容易记,然后说叫《问水》,说谁问水,这个也是说不太清楚,索性还不如,实际上就是关于水的问题,简称叫《水问》,这样可能更好一些。
王猛:另一个,这个片子从一开始的想法里头,想做成以水来做主角的,这样把《水问》,水放在前面,有一个以它为主角去讲述这个水资源的事情,这样的想法。
李小萌:以水为主角去拍摄,你觉得作为编导,作为导演能够真正体会到水的心情,水现在的感受吗?
王猛:这得问赵良他们。
赵:应该是这样的,我觉得我感受水,不是从清水感受起的,因为我生活在山东济南,是一个泉水的城市,我感受它是从污水感受到的,因为当时有很多对污水的报道,但是我看了之后,我当时提出来,我要把污水拍得很美,因为我觉得它是生病的水,它是由于人类活动而生病的水,或者它在给人类做出一种奉献,我们总是去善待水,甚至是善待污水,而且我们在拍摄的过程中也会发现,水有非常多的形态,它有流动的,这样的从上下来的,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水。再说水有非常美妙的声音,有各种各样流水的声音,所以我在采集的时候,我就说一定要让录音师把水采集好了,我们在拍摄的时候也努力拍摄水的形态、水的颜色,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它就像人的血液一样,它是流动,它是有生命的。同时我首先觉得水其实是对人先有了感情,人现在才对水,我们才开始看了之后才产生了一种感情,我觉得这个是本来,我是这样理解的,我们忽略了这种情感,现在我们去重新去体验这种情感。
李小萌:也要唤起观众对水的这种情感。从刚才你们跟我讲这个名字的演变,虽然字数越来越少,但是我感觉这个分量似乎越来越重,一开始说一滴水的旅程,是一个轻巧一点的感觉,是不是对这个题材怎么去阐释它,怎么表现它,也经历了这样一个变化?
王猛:最早的时候我们策划这期节目的时候,这期节目是按照四五集的量来说的,当时主要是在谈水利,我们后来发现这个水绝不是水利那么简单,我当时是找他来,我们一块来策划的时候,我们开始看了那些书之后,我们突然发现水,刚才他说的,我们很熟悉,但是有里面很多东西,我们仔细去看的话会很陌生。而且和每个人息息相关、密切相关,比如说我们过去说污染,是由于那种黑心企业污染了,把这条河流污染了,我们看完之后就发现,如果我们站在一个企业人的角度来讲,可能我们就是一个提高标准的过程,但事实上比如说我们中国现在的污染标准,排污标准和欧美这些发达国家已经差不多,甚至更严,但为什么我们的河流还是受不了呢?泰晤士河上只有十家工厂,我们一条长江上几千家工厂,过去我们可能做一期,像我原来在《新闻调查》,我们做一期节目,这个工厂超标了,我们把它治理了,可能污染就解决了,我们看书我们会知道,原来不是这么简单,对于水来讲,就是全达标了也受不了,因为太多了,有了这些东西之后我们觉得拉开篇幅再做,那这个节目是有的说,而且说的是有意义的。
李小萌:刚才成才老师说,越是熟悉的东西你越容易忽略它,我们也可以觉得一个越大的题材,你越不容易去表现它,现在这个片子是八集,每集45分钟,从一个纪录片规模上来讲,不算小了,但是水可想而知它有多么庞杂的话题,怎么样去展开?

赵良
李成才:我觉得牵扯到水的内容实际上是非常复杂的,我们这一次仔细地观察和端详了我们身边的水,首先它存在的问题,它现在严重到什么程度。另外就是原因到底是什么。
李小萌:我看到这八集是这么分的,第一集叫水危机,然后是水治理、水生态、水安全、水分配、水利用、水智慧和水文明,这能够全部涵盖了水的话题了吗?
李成才:我觉得水的问题,我们通过专家,通过跟学者的采访,我们通过我们这种思考,就是说它一共有四个大方面的问题,一个是洪涝灾害,一个是干旱缺水,再一个就是这种水污染加剧,再一个就是水土流失严重,这是比较专业化的来表达,我们水存在的四个问题,然后我们简单来说,就是水多,水脏,水浑,水少。
王猛:水多,水少,水脏,水浑。
李成才:但是原因、方法这些又可以能够把它给分解开来,就是每一个大问题又套着若干个小问题。
李小萌:这部纪录片叫《水问》,讲的水,但其实讲的应该还是人和水的关系,而任何一部作品如果忽略掉人的故事、人的情感,也不见得能够打动人,所以我们先来看看《水问》当中的一个小故事。
纪录片片段:(小男孩找水的故事)
这个15岁的小男孩马明村子里有一个习俗,在结婚的庆典上不用烟不用酒,最重要的是给客人茶水。因此当小男孩的姐姐要结婚的时候,他不得不到20里山外的县城去打水。而每次他只能赶着毛驴打两桶水。这一次他往返了四次,就是四天,这四天是他最快乐的四天。
李小萌:刚才短片当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男孩子为了姐姐的婚礼用四天的时间要去给这个婚礼准备水,这确实很难想象,怎么找到这个孩子的?
王猛:这集的导演不在,其实每一集都有这样的故事,和我们平时以前做的比如说新闻事件这样的东西不一样的话,过去那样的事件本身选题就是线索,就是人物,就是故事,这样的片子是在我们策划完了以后,有了主题之后,得编导自己一个村子、一个村子,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去找,既找感人的故事,同时他也要符合我的主题要表达的内容,所以这是很难的一件事情,所以我们在前期策划这个阶段,编导跑的地方多,下的辛苦多,他最后拿出来的故事那往往都是最好的。
李小萌:这个编导跑了多少个村子,多少户人家?
王猛:他应该在甘肃,光前前期在甘肃大概二十天左右时间,他都是在跑路。
李小萌:这个反映就是刚才你们说的水脏水少里边的水少这个问题。给人的感觉好像出乎我想象中的那种少。
王猛:我们到这一步已经觉得不是一个出乎想象的问题,其实这个关系很简单,我们完全可以想像,你在家里头拉一下抽水马桶,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一天的所有的用水全被你冲走了,如果要这么想,那绝不远。
李成才:每一个故事背后都要上升到一个宏观面上去,宏观面要有一个明确的指向,针对这个故事的指向,我们肯定要告诉人们在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多少人在跟这个孩子是同样的命运,这个水对于他们这种生存质量的影响是非常非常大的,就是说和我们城市人对水的这种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水问》片中镜头
李小萌:一部反映整个中国水资源状况的纪录片,你们走了多少省份?
王猛:那应该是,除了台湾澳门,应该这次都到了。
李小萌:好好想想。
王猛:应该是都到了,但是片子里有没有反映出来的,例子可能都差不多,或者故事都重合的差不多,我们还删掉两集。
李小萌:这是从一开始就想好的吗,既然我做整个中国的状况,我就要足迹遍布全中国。
王猛:因为水只是还停留在只讲一个事件或者故事,可能大家都已经司空见惯了,连小孩都知道,地球的最后一滴水,千万别是人类自己的眼泪,连小孩都知道,所以如果你不宏观地给大家一个坐标,给大家去看到我们在其中的这样一个位置的话,可能就没有我们片子当时创意的目标就实现不了。
李小萌:赵良作为分集导演,你去了多少个地方?
赵良:我应该是去了,我应该去了五个地方,去了青海,去了深圳,再去了一个主人公的老家,是叫长沙益阳,还去了香港,四川成都。
王猛:还去了江苏无锡。
李小萌:是不是你自己去的?
赵良:江苏,我那一集是去了江苏、无锡和广西,去了很多地方,因为我们现在是这样的,因为我们是在反映全国的情况,其实我觉得去这个地方并不是重要的,在哪个具体的地点,我觉得这个地方能展现出了这个片子,我们全国的一种状况,让观众看了之后,不管是身处何地的观众看完之后都有感触,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李小萌:不管身处何地,看了都有感受。
赵良:对。
李小萌:接下来我们看一个赵良从青海给我们带来的故事。
为了劝说牧民扎西搬迁到县里居住,先巴乡长请扎西父子俩在城里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并尝试着给扎西一个答案。
乡长:这个原因不是任何一个人造成的,这是因为全球发生了变化,许许多多的工厂用了各式各样的机器,排放了很多的烟 包住了地球,气温升高了,降雨很少了,草场沙化了,这个原因就是因为全球变暖了,全球很多的地方都有了这样的变化。
在今天这个崇尚财富,但是又面临资源短缺;环境恶化的时代,玛多的悲剧在不同的地点一个接一个的上演着,先巴乡长的答案也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2006年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一位在世界上更为知名的人士在说着同样的话题。
阿尔·戈尔:由于全球变暖 引起世界各地温度升高,喜马拉雅山脉面临着严峻的问题,因为占世界40%的人口,依靠河流和泉水提供饮用水,而它们一半以上都是冰川融化而来,接下来的半个世纪里这40%的人口,将面临严重的水源匮乏,原因就是冰川减少。
乡巴:所以保护这里的环境就遇到了很多困难。
阿尔·戈尔:全球变暖不但带来了洪水,另一方面也带来了干旱,就在这里洪水泛滥之际,邻省正遭遇严重干旱,造成的原因和我们没有太大的关系,我们无法控制它的变化。
阿尔·戈尔:但我们可以选择改变这一现状,买的东西 用的电 开的车,我们可以选择将个人二氧化碳排放降到零,解药就在你我手里。
李小萌:在全世界不同的角落里面,人们在谈论着同样的话题,不管是在殿堂之上,还是在那么一个小地方,那么一个小餐桌上,都在讨论水的问题,环境的问题,这个对比和勾连想法不错,是你的想法吗?
赵良:是,当时因为我们在去做前期采访的时候,就和这个乡长进行交谈的时候,我发现其实他们对水的理解是非常深厚的,因为虽然他们是说着不同的语言,可能他们没有这样非常完整的一个表达,我觉得他和格尔说的是一样的东西,当然电视有电视的表现艺术,我们就想把这两个声音结合到一起去。
李小萌:在这个热气腾腾的餐桌上,是什么让乡长要和对面的年轻人大谈全球变暖这样的话题?

结婚当天用茶水招待客人
赵良:我们去拍摄的时候就发现,因为玛多这个环境变化非常恶劣,有些地区也不是说草没法在进行放牧,他还是可以放牧,但是继续放牧下去,这个草场就会恶化,必须要休养生息,让放牧暂时停下来,让它慢慢生长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很多牧民就会问相同的问题,就说我们这个地方到底怎么了,我们为什么在这个五年或者十年的时间内会成这样了,我们为什么要离开这个家园,这些问题,这就构成了我们这个片子,这个故事的一个主线,就是要解答这个问题。我想这个问题不仅是玛多的牧民要问的问题,同样也是我们很多观众,很多人都在考虑的问题,我们是怎么了,我们的冬天为什么不冷了,现在穿衣服,或者我们的天气为什么会变化得极端恶劣了,这些问题大家都在问,今年的暴风雪之类的问题,我们想着用两种语言、两种方式,把这个想法表达住来。
李小萌:今天听起来三位对这个片子的理解,怎么表达,都是共识,但是我想这一定是一个磨合之后的结果,哪些方面你们冲突是比较激烈的?我最喜欢听人打架的故事。
王猛:我跟成才有什么冲突,我们在片名上吵过,反反复复的。
李成才:你和赵良的冲突是最多的,他们俩冲突是最多的。
王猛:赵良最后一集的时候,他就说,我当时说我们要反思一下我们这个追求美好生活的过程,我们有过争执,我记得他说,那人家想过上美好生活的谁都想,都很愿意,都要过好,我记得我当时原话是这么说的,我说这没有错,深圳的人想过上好生活,没有错,上海人想过好生活,没有错,你我想过上好生活都没有错,但是有一个前提,这个我们过上的好生活,会不会妨碍别人的生活,我们就这么点水,就这么个程度,如果说你的这个好生活是建立在从别人的应该有的那部分里头,拿出来东西,虽然离你很远,你没有看到,拿走以后给它带来的那种痛苦,但是你毕竟是从别人那儿拿走了,那这个美好生活我觉得我们可以不去选择,或者不应该去选择,因为迟早你的这个美好生活也得离你而去。
李小萌:这个别人可能是跟我们生活在同时空的,也有我们的后代,都属于,说服你了吗这个观点?
赵良:这个观点我是同意的,他刚才说的那个观点,是他要考虑到大多数人的生活和一个人的家庭的节水的问题,但是我有一个在深圳的主人公,他之所以打动我,他就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当时作为一个节水好家庭出现的,我去了之后,他说有些人是在滴水节水,家里滴的水节水。
李小萌:那是省钱,不是省水。
赵良:那是节他自己家的水,他不是节的国家的水。还有一个他也说到,节水不能说是影响到生活的质量,我们怎么考虑到节水,但不影响生活的质量,所以我在想,节水其实不是一个形式,也不是一个行动,其实是一个意识,只有我们每个人的意识提高了之后,才能节好水,我认为一个个体非常重要的,只有这个有了个体才有整体,他的角度就认为,他从全盘的角度去考虑,主要是在这个问题上发生分歧。
李小萌:我想任何一次创作的过程,只要你用心创作,肯定要思考,而且很难避免今后的思维方式或者行为模式会受到这次创作的影响,我想知道做完这个片子以后,你们对于用水或者说节水,跟以前有变化吗?
王猛:我确实有变化,我过去洗脸,这个确实是习惯,洗脸都是水龙头一打开,一伸手,"哗哗"流动水洗脸,为了方便,你要不还得拧一下,现在我习惯是把它接一盆,洗完之后把水再放掉,因为这是一个变化,因为你如果要是老那么哗哗流着,我现在一看水龙头哗哗流着就想起我们片子里面那几个搞节水的专家,那么辛苦,天天宣传,求爷爷告奶奶找人说你节水吧,你节水吧,没人听,我心里头很不舒服。
李小萌:赵良有没有?
赵良:有,我其实对水的使用的变化是我爱人发现的,因为以前的时候。
李小萌:都是浪费水。
赵良:也不是浪费水,我爱人喜欢洗衣服最后的这一桶水,比较清的水,她就会放在一个水桶里,用冲厕或者用于拖地,这样一个情况。当时她一再提醒我,你一定冲马桶的时候就用这个水,我养成一个习惯,顺手就按水的按钮了,拍完这个片子之后她发现,你怎么会现在主动用水桶里的水冲厕所了。其实我觉得我还是刚才说的,有一个节水的意识,通过我的主人公,我知道这是叫中水回用,其实当时也没有这样想,就觉得很自然的就拿过去节水。
李小萌:但是我觉得对《水问》这个片子你们不用太担心收视率,其它的作品大家都会关心收视表现,这个我觉得谁看到一眼,如果对水关注了,或者对水的认识有所改变,自己的行为有所改变,其实就值得我们欣慰了。
王猛:你这么说我特别高兴,其实我没好意思这么说,因为片子收视率低了对导演也算是不是一件好事情。
李小萌:但是这件事意义不一样。
王猛:我们希望是这样。(文/CCTV.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