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续不断的风中,空气的温度一点点升高。独臂大树没有叶子用来呼吸,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它必须长出新的叶子,以度过即将到来的炎热。
那些不够强壮的树,再也没有机会撑起绿荫。
独臂大树长出叶子,小黑鹳也破壳而出。漫天的沙尘,是这个世界留给它们的第一印象。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风季要一直持续五个月。
占中国领土面积六分之一的新疆,是世界上离海洋最远的地方,在高山和沙漠、戈壁的缝隙中,森林只覆盖了这片土地的2.1%。
大西洋的暖湿气流越过6900公里的陆地来到阿尔泰山,带来每年600毫米的降水,养育了中国最大的西伯利亚泰加林,新疆落叶松是泰加林的主要树种。
白桦树也在山谷中找到了自己的家。
天山西部的迎风坡是新疆降水最丰富的地区,最多的年份可以达到1000毫米,天山云杉聚集在这里,形成新疆面积最大的森林。
但所有的湿润空气都无法越过天山。
胡杨是生长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唯一高大乔木,地球上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胡杨分布在塔里木河两岸。
6月,胡杨林进入最旺盛的生长季节,它们需要大量的水。
小黑鹳已经可以独自在家了。它的身上还长着白色的绒毛,嘴和长长的腿没有变成成年的红色。此时,它还能发出声音,而它的声音大多与饥饿有关。
父母寻找食物需要很长时间。正在长身体的小黑鹳从来没有痛快地吃饱肚子。
独臂大树和它的伙伴平安度过了风季,但是这一次,它头顶的树梢没有长出叶子。衰老正在向它逼近。
绿色的夏天隐藏着危机。每一片树叶都要消耗大量的水分。
而在洪水到来之前,水只会越来越少。
塔里木盆地的蒸发量是降水量的一百倍,降雨对生物的作用微乎其微。一年一度的洪水是一切生命的源头。
天气更加炎热,气温达到摄氏四十三度。
独臂大树的树皮在每一次干旱中都要死掉一层,厚厚的树皮像一件蓑衣,阻隔着阳光的灼烧。
树叶表面长出一层厚厚的蜡质,帮助它锁住水分。
沙漠的夏天永远比绿洲来得早。
雌树的身体,正在孕育着下一代。
这棵胡杨在塔克拉玛干生存了将近两百年,它已经学会适应沙漠强烈的阳光,但几乎每一天都是它生命的极限。
午后,沙漠的地表温度接近摄氏八十度,沙子和太阳一起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烤炉。像动物一样,喘息可以帮助它降低体温,但是每一次喘息都会失去水分,让它的身体越来越干燥。
它让自己停止呼吸。休眠可以让它度过一天中最热的时间 。
曾经,塔里木河就在雌树身边流淌,这已经是100年前的事情。
太阳落到浮尘的后面,温度跟着降了下来。但雌树不敢歇息。巨大的温差使沙子的孔隙间凝结着看不见的露水。在方圆几十米的沙子下面,它众多的水平根向着四面八方伸展,每一个细胞都在努力把露水吸进体内。
明天,太阳还会更加毒辣。
鬣蜥被称为“活着的恐龙”,这种古老的动物要靠太阳提高体温,现在,它的季节开始了。身上的鳞片吸收着太阳能,让它恢复感觉和速度。在这炎热的夏天,鬣蜥只能躲到胡杨的树冠上。
独臂大树需要阳光,更需要水。
它头顶的树叶宽阔厚实,便于吸收阳光,制造生命的能量;同时,它又在低处长出又细又小的叶子,以减少水分的蒸发,降低消耗。
这样的生活环境,让同一棵胡杨树上,长出不同宽度的树叶。有着多种叶型的胡杨又被称为“异叶杨”。
水还是没有来,小麦已经不值得收获。但是司马义老人还是把麦秆收回家去。在没有草的时候,可以让羊群度过难关。
强烈的蒸发使土壤中的水分越来越少,盐碱度却越来越高。
独臂大树尽最大努力吸收着土壤中的每一滴水,但这些水中又含有大量盐碱。
它用身体储存水分,盐碱也在体内越积越多。
它必须把这些足以致命的盐碱排出,当地人把这种液体称做“胡杨泪”。
胡杨泪的盐碱度,和人类的泪水几乎完全相同。
胡杨泪凝结在树干上,含碱量达到70%,人们用它制作日常的面食——奎麦奇。
沙漠中的人们学会了和胡杨一起,度过春夏秋冬。
从开花到现在,五个月过去了。胡杨的种子挂满雌树的枝头,在等待一个机会。
最炎热的季节还在持续,但风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方向。春天,风从东北方带来花粉,现在,它要把孕育成熟的种子送回花粉来的地方。
雌树已经过了最佳的生育年龄,但它仍然有上亿颗种子。
早熟的种子已经急切地准备起飞了。
种子离开母亲的怀抱,它的生命力每天都在下降。七天后它将失去一半生机,一个月后,它将没有任何生存机会。
种子找到一条大河,但这里没有水,只是塔里木河的一条故道。
在风的蚀刻下,河床已呈现出雅丹地貌,曾经的河泥被吹成细尘,加入到滚滚流沙中。
风掌握着种子的方向。
任何一次小小的逗留都可能结束这次旅行,终止生命的可能。
热气迅速消散,靠太阳提供能量的风停了下来。
这是种子离开母体的第一个夜晚,无边无际的沙漠上,有些寒冷。它体内的水分每一分钟都在丧失。
洪水还没有到来,种子不会知道,它已注定不能发芽。
清晨的微风带来一丝潮湿的气息。此时种子们已经变得万分轻盈。
这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种子,只有万分之一克的重量,这亿万个种子中的某一颗,却有可能长成沙漠中最高大的树。
风突然刮了起来,种子启程向远方飞去。
一些种子掠过独臂大树,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寻找有水的地方。
清晨,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的味道,展开在眼前的情景,让小黑鹳兴奋不已。
洪水溢满塔里木河干涸的河床,荒漠完全变了样子。
今年的洪水很大,在河床上留下一道道冲积的沙滩,河漫滩是胡杨的摇篮。
小黑鹳开始尝试第一次飞行,这也是它第一次见到河流。祖先遗留给它的记忆,被眼前的一切唤醒。
离开母亲的上亿颗种子,总有一些能够穿过沙漠,穿过树林,发现沙漠上突然出现的大河。
种子在六秒钟的瞬间就吸饱了水,正午的太阳使水温升高,种子已经在水中悄悄地萌芽。
它还需要冲上河岸,在沙滩上扎下根来。
长长的绒毛帮助它抓住了岸边的泥沙。
落叶为它盖上一层厚厚的被子。
种子争分夺秒地向泥土中伸展,如果明天太阳毒烈,河漫滩就有可能被烤干;如果洪水退去,它也将失去长大的机会。
河水没有来到独臂大树的脚下。第四十一年,它依然没有见到洪水。这片土地被塔里木河遗忘了。
独臂大树开始用另外一种方式延续生命。
在它的脚下,通过根蘖发芽,一棵小树苗开始成长,但是它还很脆弱。
为了确保小树得到足够的水,大树必须做出选择。
大树的独臂由于水分的减少,末端的叶子最先脱落下来。
塔里木河的漫滩上,种子开始向下生长。
已经发芽的种子要先抓紧时间长根。它的根追逐着河水,向四面八方伸展,长度很快超过了身体的几十倍。
在它的旁边,去年活下来的小苗第二次见到了塔里木河。
漫长的炎热渐渐走远,短暂的秋天到来。这一年水分充足,秋天的树叶不再是上一年枯败的黄色,而呈现出灿烂的金黄。
河水没有光顾独臂大树脚下的土地,它的叶子显得有些灰暗。
借助独臂大树的根系,小胡杨已经粗壮了很多。地面比高处温暖,它的叶子还带着一点绿色。
大树的独臂很久没有得到水,一场秋霜之后,干枯的叶子再也坚持不住,纷纷脱落下来。
为延续新的生命,大树折断了自己的独臂,这个过程它用了一个秋天的时间。
河水溢出河床,一些干涸的小湖再次盈满了水,这些水要支持整个荒原,直到下一次洪水到来。
和父辈们一样,长大的小黑鹳声带已经退化,它无声地告别沙漠,飞向南方
清晨,一片叶子从雌树的头顶落到脚下。
和千百年来无数的胡杨叶一样,随风飘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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