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记者孙蕾：这里是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有名的“画家村”。几年前，不少外来的画家买下这里的农家宅院，开办画廊和工作室并定居在此。几年过去了，随着周边房价的飞涨，曾经卖房给画家的村民们纷纷反悔，称他们当初卖的民房属于小产权房，交易不受法律保护，有10多位画家因此被告上了法庭。

    李玉兰是宋庄镇第一个拿到法院判决书的画家，距离法院判决她搬出这座房子的最后期限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因为她还没有其他的固定住所，所以法院尚未强制执行。尽管如此，李玉兰仍然感到惴惴不安，她和家人目前暂住在朋友的工作室里。

　  记者：现在您一家人都在这里住吗？

    画家李玉兰答：现在回来少了。

    记者：为什么不住这里了呢？

    答：心理上还是不一样的，感觉这里已经不再像当初那种家的感觉，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撵走，给人家腾房子。

    2002年7月，李玉兰看中了北京郊区的宋庄镇辛店村，以4万5千元的价格，从当地农民马海涛的手中，买下了这个200多平米的宅院，为此她还卖掉了在老家河北邯郸市的房子。他们的交易取得了村委会的认可，村干部还在协议上签字确认。付款后，李玉兰到村委会办理了房产转让登记，但是并没有拿到产权证。

    画家李玉兰：我曾经问过，他们说农村买房子，只有一个土地使用证。

    李玉兰说，她心里也曾有过顾虑，但是看到村委会都认可，也就没有再多想，当时她并不清楚国家的相关法规。买下的几间房子十分简陋，李玉兰在住进来之前，进行了彻底的大修，共花费了十几万元。这里既是她的工作室，也是她的家。

    画家李玉兰：我和我先生在这里认识，在这里结婚，我女儿出生都是在这个房子里。

    让李玉兰万万没想到的是，4年之后，2006年12月，卖房人马海涛向北京通州区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法院判定房屋买卖协议无效，李玉兰应当返还房屋。

“画家村”的困惑（上）

    画家李玉兰：突然法院的一纸传票、判决书，就把要把你的合同作为一个无效合同，你就要搬离这个房子，我们也很想不通的。

    根据国家《土地管理法》以及相关政策，农村宅基地房屋只能在本村农民之间买卖，不能卖给城市居民。由于农村的土地使用权归集体共有，集体土地上的房屋没有单独的产权证，所以这类房屋被俗称为“小产权房”。通州区法院很快就作出了一审判决，李玉兰应退回房屋，马海涛赔偿9万元。而当时的房价已接近20万元，李玉兰不服，上诉到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字幕：2007年1月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庭审现场】

    庭审实况：马海涛的妻子董秀梅 ：法不法的我也不懂，反正《法制进行时》也播了，城里人不能到农村买房。

    从当时法庭的录像资料中我们可以看到，原告并没有聘请律师，也没有过多的陈述，只是一再强调，城里人不能到农村买房。

    画家李玉兰：已经被告到法院的，现在有十四五起，买房子的人（画家）有几百户，所以说大家都是惶惶不安的。

    宋庄镇之所以有“画家村”之称，是因为几年内这里已集聚了近千名像李玉兰这样的艺术从业者，他们中有很多人都买下了当地农民的房屋，既作工作室也是安家。因此，李玉兰一案格外引人关注，这一案件的判决，不仅影响着有同样遭遇的其他画家，甚至可能改写“画家村”的未来。

    画家王立则：李玉兰这个案子已经成为宋庄艺术园区能不能繁荣的核心问题了。4310弄得不好，使原来艺术园区、政府、艺术家和农民三赢的局面，变成三输的局面。

    画家李玉兰：我一审判下来，农民就纷纷想要要回房子，好像有点跃跃欲试、奔走相告的感觉。我们就是开始特别担心，我们的房子随时都会被别人要走，光是我们这个村子，原房主打招呼要把房子要走的，就不下七八例。

    2008年1月，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驳回上诉，李玉兰必须在判决生效90天内腾退房屋。这是宋庄镇“画家村”同类案件中第一个宣判的案子。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法官 李馨 ：合法的房屋才能受到法律的保护，如果你买了不合法的房屋，你不会得到这个房屋的所有权，你对于这个房屋的权利是得不到法律保护的。

    李玉兰的败诉在当地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说画家明知故犯，也有人说村民背信弃义。

    李玉兰的律师陈旭：他这个房屋，我们了解到，当时如果卖给本村的人，（当时）1万块钱都卖不到，你卖给画家一下子卖了4万5。当时你的交易获得了最大利益，经过这么多年，你反悔，要求按照当时价格回赎，那你不是背信你是什么？

    作为李玉兰的代理律师，陈旭认为村民要求退房，使李玉兰成为了受害者。目前在宋庄，画家和村民们形成了两个不同的利益阵营，不少村民对此讳莫如深，他们都不愿意谈论李玉兰的案子。

    问：你们听说过这里画家打官司的事情吗？

    群众居民答：不知道，我们不知道 。

    问：你们不关心吗？

    答：谁关心这个事情啊。

    据记者了解，6年前卖给李玉兰房子的马海涛一家已经搬到城里居住了。记者多次联系采访，都遭到拒绝。

    记者打电话给房主马海涛：请问你当初为什么要起诉画家要回房子呢？

    答：你没事干呐？

    李玉兰买房的2002年前后，正是宋庄“画家村”兴起的时候。全国各地“漂”在北京的画家纷纷向宋庄聚集，很多人都从当地农民手中买下房子，建起了自己的工作室。

    画家王立则 ：当时靠卖画在北京市中心要安家，要搞个工作室，那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当时，（宋庄）这个地方，距离北京的中心区域长安大街，也不算很远，大概一个小时车程。但是这里相对来说比较偏远，房租也很便宜，买房子也很便宜。

    随着越来越多的画家、艺术工作者聚集到宋庄，“画家村”的名气越来越大，街道上艺术品商店、画廊、工作室随处可见，宋庄还被批准为北京市十大创意产业园区，甚至中国美术馆都在论证在宋庄开设分馆。当地政府也把“画家村”当作文化产业的龙头来推动。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包括李玉兰、王立则在内的十多位在宋庄买小产权房的画家，他们都成了被告，面临着同样的尴尬境地。

    新华社记者孙蕾：一面是自己辛苦建设起来的家园，倾注了他们全部的心血却不能合法拥有；另一面是当年签了约、收了钱的房主却要求腾退房屋，虽有些无情，但却符合法理。这些两难的画家们究竟该何去何从。明天请继续收看《新华纵横》--《“画家村”的困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