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０８年２月２２日，许霆案重新在广州中院开庭审理。作为辩护律师，杨振平再次为许霆做了盗窃罪名不成立的无罪辩护。

    许霆辩护律师杨振平：许霆案我们觉得核心问题就是，对盗窃不能做扩张性的解释，这是最基本点。执法机关说许霆是盗窃就是盗窃，不能这样讲，取款怎么变成盗窃？这里面有法律机制、有科学性在里面的。后来不是有“指鹿为马”这个说法吗？这明明是鹿怎么看成马了呢？鹿和马怎么演变，在法律上怎么解释的问题，我们希望做出解释。

    公开取款是否构成盗窃？杨振平律师希望得到法律上的解释，实际上这也是法学界一直存有争议的问题。法院一审判决所援引的法律依据，来自于刑法第２６４条：盗窃金融机构，数额特别巨大的，判处无期徒刑或死刑。在许霆案中，自动柜员机是否是金融机构，许霆的行为是否符合秘密窃取这一盗窃行为的主要特征，成为定罪的两个关键条件。对这两个问题不同的理解和解释，也引起了法学界一场不小的争论。

    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政法学部工作室主任兼学部主任助理刘白驹：许霆这个盗窃，每次输入的都是合法密码，取款程序本身都是合法的，而且每次都得到柜员机响应，所以他是不是盗窃本身就是有疑问的。如果说这种行为也是盗窃的话，显然是对盗窃罪做了扩大性解释。

    复旦大学法学院院长孙南申：他第一次取款只准备取１０块钱，吐出１０００块钱来，这第一次行为肯定不构成犯罪，这叫不当得利在法律上。但是许霆这个案件中我们得到的事实的反馈情况就是说，他是后面连续多次，那么后面就不能作为不当得利了，你明知道这个钱不应该是你的，那么你在主观上，从这个犯罪构成来讲，主观上就有得到他不该得到的钱的这样一个故意。

    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政法学部工作室主任兼学部主任助理刘白驹：是不是盗窃了金融结构？ＡＴＭ机是不是金融机构银行自己有个解释，说ＡＴＭ是金融机构的延伸，既然是延伸，它就不是金融机构本身，这是有很大区别的，不能够模糊过去。　

    许霆辩护律师杨振平：金融机构还是另外一个问题，我们在法律上看，这个案子的基本观点是不构成盗窃的问题，我们觉得盗窃不成立，盗窃谁都无所谓了。

许霆案的罪与罚（下）

    对于学术界截然不同的观点和分歧，许霆的父亲许彩亮并不太懂。儿子是否犯罪，他有自己的看法和理由，而这也代表了一些普通民众的想法。

    许霆父亲许彩亮：我总觉得孩子的行为是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就是说见了钱了就贪了。在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错误，在理上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错误，但是他不是构成犯法、犯罪。我肯定不认为是盗窃，因为盗窃他肯定要损坏东西，或者到人家家里来撬门撬锁，或者进入别人的空间区域里边。我认为他不是盗窃，要是盗窃的话，那我开始就认这个罪了。

    广州市民：可能更多的人认为判得过重一些，因为好像不是他恶意去犯罪，我相信法律最终会做出合乎民意、合理的判决。

    就在人们对许霆案争论不休的时候，２月２２日，许霆在二次庭审中的自我辩护却多少有点出人意料。许霆辩称自己取走巨款是在替银行保管，目的是要交还给银行。此言一出，不仅大多数人难以信服，就连许彩亮也觉得儿子在说谎。

    许霆父亲许彩亮：他说那话我当时特别气愤，因为你不管怎么样，开始有那个想法，想把那个钱交给领导，可最终的结果你是跑了，不管是潜逃也好，逃匿也好。但是你不要再三强调要把这个钱交给领导替银行保管，这类的话你就不要说了。

    也许是许霆的表现令人失望，也许是随着案件的深入，人们的想法有了新的变化，二次开庭后，网上关于案件的讨论越来越针锋相对，而调查结果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根据网易２００８年２月２４日至２００８年３月２日的调查，认为许霆应判无期的人上升到１６％，还有４％的人表示不知道该怎样判。就在判决结果悬而未决的时候，在今年召开的全国“两会”上，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姜兴长公开明确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姜兴长：原判判他盗窃罪，不管是普通盗窃罪还是盗窃金融机构罪，据我所看的材料，应当符实，没错的。

    在对案件定性的同时，他也明确表示法院判决必须酌情考虑各种因素。

    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姜兴长：这个案子特殊，要求特别处理，所以要把社会效果和法律效果结合，这是我的观点。我可以肯定，如果判无期，我认为是重了，两个效果的结合是不好的，何况银行也是有责任的。

    尽管在许霆案的定性上司法界内部还存有分歧，但酌情考虑、从轻量刑的观点，几乎得到了所有学者、专家的认同。其中，大部分人都认为银行故障在先，应承担部分责任。案发后，当事银行对各家媒体都采取了回避态度。许霆的辩护律师认为，在重审中查明银行故障的原因，对案件审理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许霆辩护律师杨振平：到底是银行人为的原因，还是设备本身的技术问题，或者是人为的工作失误造成的，这些问题整个都是不清晰的。所以我们在重审开庭的时候，要求对这个做鉴定，起码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在哪个环节上出问题，把事情搞清楚，分责任就很好分了，如果事实没有搞清楚，分责任就为时过早了，把案件发回重审，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内容。

    无论结果如何，这个案子都为司法界提出了值得思考的问题，那就是一个案件的审理结果，怎样才能在社会上得到更多的认同。

    西南政法大学教授陈忠林：民众按什么来行动呢？只能按照自己懂得的道理来行动。如果我们说法律是人民意志的体现的话，那么民众懂得道理，他们规范自己行为的道理就是人民意志最基本的体现，这是我们讲法必须要讲理。另外一个，我们的法律一定要得到人民的认同，怎么样得到人民的认同呢，就是要把法律系统地全面地理解，不要把法律看成一个孤立的法条，把法律和整个法律体系割裂开来理解。

    南开大学法学院副院长侯欣一：比如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人民陪审员制度，其实设置人民陪审员制度的初衷就是要找一些没有什么法律常识，但他在社会中生活，有起码的社会良知，有起码社会的常识，这样一些人介入审判活动，跟专业人员的专业思维共同结合，让这些人从社会角度看问题，让法律工作者从法律角度看问题，把两者观点结合起来，最后做出一个判决。这样既合法，社会又更认可，我想这样的东西真的起到作用，可能对我们法制建设有个推动。

    ２００８年３月３１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许霆案的重审有了判决结果：许霆以盗窃罪被判处５年有期徒刑，追缴所有赃款１７３８２６万元，并处２万元罚金。许霆当庭表示不上诉。

    新华社记者陈晓建：我们常说的一句话是“公道自在人心”，公道是老百姓心中最朴素的道理，也是我们制定和执行法律的依据。许霆案的案情本身并不复杂，但这一案件的审理，也许可以让人对合法、合情、合理这一执法原则有更为深刻的理解。感谢收看本期《新华纵横》，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