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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怡、金焰与儿女(图/北青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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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岁的秦怡款款走来,一头微微卷曲的银发,一身绿色碎花衣裙,最是那一派从容、优雅、淡定的气质,无须言语,便传达出一种可消躁祛暑的娴静之意。
这是7月下旬上海星星港关爱中心成立四周年活动现场,一群因各种原因失去孩子的父母自发地走到一起,成立了这个公益性的民间组织,一向热心社会公益事业的电影表演艺术家秦怡被聘任为荣誉顾问。一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场合,她的一番话语被许多人深深记忆:“虽然你们遭受了巨大的不幸,但是你们选择了坚强,我尊敬你们!”
而今,倏忽一年间,这种巨大的不幸也降临到秦怡面前。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她说:“去年我讲话时,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儿子不久也去世了。”
今年3月7日,59岁的金捷因尿毒症并发肺炎在医院病逝。秦怡说:“失去子女,那种心碎、心痛的感觉是相同的。但是又有所不同,我毕竟已是八十多岁的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残酷;小弟虽然患精神病多年,但去世前这段时间一直在向好的方面转化,他很懂事,也晓得心疼妈妈,正因为这样,让我特别难受……”
金焰墓碑落成时,秦怡坦然面对自己的“身后事”。但她万万没有料到:儿子竟先走了。
■将儿子骨灰慢慢放到丈夫的墓前
早春三月,阳光暖绿了一代影帝金焰墓碑前的花木,迎春、紫荆也花期临近,大自然呈现出无限生机。微风吹来,秦怡心中满是悲凉。儿子的骨灰按江南风俗被一块红绸包裹着,白发苍苍的秦怡双手将骨灰盒抱在胸前,久久地摩挲着:这里面就是她十月怀胎、千辛万苦抚养成人的小弟吗?就是那个身高一米八一的金捷吗?她还想听他有些囫囵不清的话语,看他有些“杠头杠脑”的样子,就是他发脾气、摔东西都可以———但这一切,已经不可能。
小弟去世不过几天工夫,秦怡的脸颊已明显塌陷下来,人也憔悴了许多。3月13日,在女儿和韩国亲戚的陪同下,来到位于青浦的上海福寿园影艺苑金焰墓碑前。
工作人员搬来一只小供桌,供桌上依次摆开烛台、糯米青团以及苹果、甜橙等。秦怡将儿子的骨灰慢慢放到金焰的半身雕像前。点燃蜡烛,淌着泪水,她向丈夫一一交待:“老金呀!你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小弟。现在,小弟到你那边去啦,你可要照顾好他呀!”———那一刻,这一番阴阳两隔的对话,足以令草木动容。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观众从银幕上欣赏金焰的演技,却不知银幕之外的金焰秉承父志为抵抗日寇、光复朝鲜作了很多秘密工作。正因此,去世后他的骨灰存放于龙华烈士公墓。1992年以后,随中韩两国邦交关系的发展,他在韩国的亲属晚辈、韩国影视代表团访问上海都前来祭拜,寄存的骨灰格位就显得不太方便。于是,在他逝世15周年纪念日,秦怡选择了有鸟语花香、山石流水的福寿园作为金焰的安息之地。
落葬那一天,在金焰的生前好友舒适、刘琼和韩国亲属面前,秦怡回忆丈夫深情款款:“他喜欢大自然,他的表演也是质朴、真挚、自然,所以才赢得了广大观众的喜爱。他的性格也是直爽,没有扭捏,没有阴暗。任何东西,全是明亮的一颗心。”
金焰的骨灰合着明亮的阳光埋入墓穴。他墓碑左邻右舍的“入住”者全是风雨故人:沈浮、郑正秋、郑小秋、魏鹤龄、张骏祥、桑弧,以及阮玲玉和上官云珠的衣冠冢……2002年,介绍金焰与秦怡相识的莫逆好友刘琼也长眠于此。
■坦然面对“身后事”将与丈夫儿子合葬
在这样一个风景优美、弥漫着浓郁文化气息的陵园里,秦怡也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身后事”。按设计师的“双穴”构想:在金焰的黑色碑石右侧,将来要安放一尊椭圆形汉白玉镜框,镜框里是秦怡一帧光彩照人的影像,另有一枝玫瑰花镶嵌其上,形成一个“Q”碑石造型,那也正是其姓名的“头文字”。对此,秦怡颔首称是。在江南,此种情形被称为“寿穴”,秦怡并不忌讳,常常一笑置之。
每年清明前后,她都要带着小弟来到金焰墓碑前祭扫,她递给小弟一枝花束:“小弟,跟爸爸说,你来看爸爸啦,让爸爸放心!”人高马大的小弟就一一照办、喏喏而言:“爸爸,你放心吧!小弟会听妈妈的话,小弟会乖的……”
可是如今,小弟那有几分可笑、也不乏几分可爱的话语,只能成为此生回忆了,这让秦怡怎能不黯然神伤、悲戚满面:“我对小弟的离去,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按照江南“冬至落葬”的习俗,小弟的骨灰暂存“星星港纪念馆”。陵园方面尊重她的愿望:“儿子留在自己身边、将来一家人团聚”,在他们夫妇墓穴旁着手设计了“第三穴”。陵园工作人员说:“作为平常人,我们很受感动。小弟虽然有病,但是他对社会也有贡献!”
2.5万美元,施瓦辛格买下小弟一幅画;秦怡母子由此捐资“特奥”已达30多万元。她以如丝如缕的母爱诠释“伟大”
■初中时突然发病诊断为精神分裂
1965年,初中三年级、正准备考高中的小弟突然发病,医生诊断为精神分裂,“自闭症”的潜伏期已有一段时间。住院两个月,服药兼以电休克疗法,病情得到控制,症状有所缓解。从医院回家几天后,秦怡就不得不丢下他到郊区参加“四清”。半年后回到上海,她自己又被查出肠癌,立即住院手术。随后“文革”开始,抄家、陪斗、审查,这期间老母亲去世,金焰也下放干校。缺少照顾的小弟,病情时好时坏,药也是吃吃停停。到1978年,病情加重,从忧郁症转为狂躁症。于是,在拍摄《海外赤子》时,秦怡把小弟带在身边,来到海南兴隆农场,母子俩同住一个房间。
正值8月酷暑,一个人整天闷在屋里,小弟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发病时,他痛打让自己吃药的妈妈,一米八一的大个子,抓住秦怡不放,拳头雨点般砸下来。秦怡用双臂抱住头部保护自己的脸,转身让小弟打她的背和腰,她想,儿子打自己就不会去打别人了。她哀求儿子:“别打妈妈的脸,打坏了脸妈妈就不能工作了。”她知道儿子是被疾病折磨,所以不论怎样打,她都不还手。
后来,秦怡琢磨出一个躲避的办法。每次拍摄归来,一听到屋里有乒乒乓乓的打骂声,她就不进屋子,在门外等。直到小弟发作完毕、屋里没了声响,才轻轻开门进去,这时小弟已经累得睡了过去。
那时,尽管天气炎热,秦怡却总是一件长袖衬衫,她不愿别人看到自己手臂上的道道伤痕。
1981年,当小弟用簸箕将家中保姆砸得血流满面后,他再一次被送进精神病院。5个月后出院时,他向妈妈作出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人啦!
“这二十多年来,他真的没有再犯病,没有再打过人”,秦怡从中得到不少宽慰。
■去世之前的几天他忽然自言自语
离开小弟的日子,秦怡好像愈加忙碌:来北京纪念中国话剧百年;赴香港录制中央台、东方台的“回归10周年”专题节目;到宁波出席国际儿童电影节……
白天东奔西走忙忙碌碌,晚上回到家里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她说,目前还不敢说自己的心态已经调整到平衡状态,时空错位的事还时有发生。天上打雷了,下雨了,下意识地就往小弟屋里走:“小弟害怕打雷。”猛然间回过神来:“噢!打雷下雨都不要紧了”;走在街上从肯德基门前经过,就想“我买些回去吧,小弟爱吃”,一怔神醒悟了:“小弟已经不在啦。”
小弟喜欢坐的那只摇椅还在,他没有画完的画还在,他在衡山公园写生的一帧彩色大照片就摆在客厅里,秦怡长时间地望着那帧照片出神,儿子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就在自己眼前“过电影”,一幕幕,令她琢磨、品咂:“我的大姐今年已经92岁,住在我隔壁,一生没有结婚,多年都是我来照顾。她脾气不太好,我俩有时拌嘴。一次,小弟上来劝我:‘你不要跟她吵,你是党员呀!’”这句明白话,让秦怡哭笑不得。
“去世的前几天,他忽然自言自语:‘我将来,也不知道什么样儿?’”做妈妈的感觉很诧异,追问他在担心什么?但是,他不想说,敷衍道:“没有什么!”
“他那些治疗精神病的药片,都是饭前吃,有嗜睡作用,所以吃过饭人就困乏,不愿动弹。我跟小弟说,无论如何你都得活动一下,不然身体会愈来愈弱。小弟说:‘让它去吧,没我,你还可以省点力’。”
秦怡说,每次想起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就会流眼泪:“他很懂事,也很能忍耐。正因为他很正常了,我反而特别难受。他的话,好像有征兆似的,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秦怡说自己“不会像有些人那样,倒下站不起来。我演了几十年戏,体验过各种各样的女性心理,所以,我有能力克服”。
“我不断地给自己做思想工作:现实很残酷,但是你得面对现实。我没有想到儿子会走在我前头,但是世上事,就是这样难以预料,不依人的意志……”(文/北青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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