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瓒是元四家之首,杨维桢是元末文坛领袖,他们相知30余年,留下很多逸闻趣事,其中流传最广的便是“金莲杯”的故事。
据说在一次宴饮中,杨维桢取下歌妓的舞鞋,盛以酒杯,使座客传饮,倪瓒见状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以情理推测,杨维桢不可能不知道倪瓒的洁癖,此事若属实,可能只是好友之间的戏謔而已;或出于民间杜撰,也有可能。“金莲杯”据说始于宋代,以杨维桢的身份和影响,此举的确有些惊世骇俗。陶宗仪的名著《南村辍耕录》记载了杨维桢妓鞋行酒的癖好,同时表示“窃怪其可厌”,可见当时并不常见。但此风在明清时期愈演愈烈,杨维桢实为推波助澜的巨手。
从艺术风格和处世态度来看,倪瓒与杨维桢的确迥然不同。倪瓒,书法清气照人,以楷书名世,绘画“逸笔草草,不求形似”;杨维桢“诗文奇绝,书法纵逸”,工于行草,存世书法中只有一件楷书。倪瓒以洁癖著称,他的藏书楼清闭阁不仅非请莫至,常人难得登堂入室,而且置鞋数百双,客人必换鞋方可登阁。而杨维桢交游广泛,接引后辈,前来拜访者络绎不绝,“无日不宾,无日不沉醉”。
透过如此迥异的表相,他们在内心深处却又惺惺相惜,殊途同归。倪瓒自称“倪迂”“懒瓒”,杨维桢也在门口张榜:“客至不下楼,恕老懒;见客不答礼,恕老病;客问事不对,恕老默;发言无所避,恕老迂;饮酒不辍乐,恕老狂”。倪瓒自述“白眼视俗物,清言屈时英;贵富乌足道,所思垂令名”,在元朝时不阿附权贵,明朝建立后也“固辞不起”;杨维桢辞官归隐,先后拒绝张士诚、朱元璋的征召。在倪瓒的眼中,“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不见一个豪杰”,但赠杨维桢以古筝,称赞他铁骨铮铮,“白眼不受天子宣,自称臣是酒中仙”;杨维桢自述“天子不能子,王公不能俦”,却与倪瓒是终身不渝的好友。他们诗文唱和、参加雅集、合作书画,留下很多艺坛佳话,流传至今的《杨竹西高士小像》由王绎写像,倪瓒补作松石,杨维桢题跋,就是他们友谊的见证。
后人评价倪瓒的诗“一洗元人之秾丽,得陶、柳之恬淡”,其实倪瓒要洗的是心灵的尘垢,生活中的洁癖不过是反复提醒自己远离秾丽的文风和污浊的世风。倪瓒和杨维桢都深受禅宗思想的影响,不过前者仿佛是“身是菩提树,心是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而在杨维桢看来,“菩提本无树,明镜也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金莲杯”行酒,也许只是一个有点出格的玩笑,一个好友间善意的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