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两岸签署经济合作框架协议（ECFA）已经过去十个月了，围绕其具体内容的后续协商正紧锣密鼓地展开，目前两岸工商界也已经从正式生效的早期收获清单中获得了实际收益。但正如马英九所说的“这只是前菜”，两岸经济合作的美好前景还待进一步展开。

　　一、两岸正展开短中长期合作蓝图

　　两岸经济合作框架协议虽然条文不多，多是原则性规定与框架设计，但其基于WTO原则下，背后包含着一个宏大的蓝图，随着其正式实施，两岸经济关系进入了新的时期，台湾岛内称之为“不可折返点”，虽然这并不意味着倒退就再也不可能出现，但如果还要倒退则将意味着要付出难以承受的沉重代价，除非有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因此两岸合作不断深化的大趋势已成定局，下一步就是具体执行的问题了。而按照两岸经济合作框架协议的精神，两岸今后的合作将分成短中长期逐步展开。

　　短期来看，就是在两年内将陆续实施的早期收获清单，其中第一阶段服务业开放清单于去年10月与11月陆续开放，货物与服务业早期收获清单也已于今年元旦起按期实施。通过两岸原产地证明验证审查制度，两岸产业界都享受到了实际的优惠，充分证明了协议的经济效益。根据大陆海关统计，今年1至2月自台湾进口的早期收货清单货品金额为29.92亿美元，同比增长28％。 而台湾有关部门到3月28日止，累计核发的原产地证明书共6469件，金额共 11.43亿美元。其中工业产品占6328件。

　　中期来看，两岸经济合作委员会自1月6日正式成立后，2月在台湾举行了第一次例会，确定成立货品贸易、服务贸易、投资、争端解决机制、海关合作与产业合作等6个工作小组，3月启动了有关货品贸易、服务贸易与争端解决机制等三大后续协商，并对投资保障协议的谈判提速问题取得了一致。如果谈判能够进展顺利，今年下半年就可提出第二批两岸早期收获清单。最终目的则是要逐步降低两岸间的货品贸易与服务贸易的关税与非关税障碍，建立两岸自由贸易区。

　　长期来看，两岸经合会的成立与相关努力是为建立两岸经济合作机制，迈向两岸经济一体化做准备。两岸经济一体化不仅包括实现货物贸易、投资与人员等实体的自由流动，更重要的是降低资金、信息、知识等流动的障碍，达成两岸资源利用效率的最大化，它要求有相应机制的保证，目的就是要实现两岸在经济发展、社会福利、人民生活等方面的共同繁荣。实现两岸经济一体化的基础在于两岸具有迥然不同的资源禀赋，可以通过互补达到互利，在推动这一进程之前，两岸应共同认识到只有互让才能互利，让渡部分既有利益的目的是为了获得未来更大更多的发展利益。

　　二、两岸走向经济一体化的障碍与症结

　　经过近3年的努力，两岸间已经初步形成了大交流、大合作、大发展的格局，但也进入了知易行难的阶段，虽然有着光明的发展前景，但经济合作的每一步进程却开始充满了艰险与挑战，原来设想可以顺利推动的工作往往需要花费更多的磨合时间与精力，其中的困难度主要表现在：

　　首先，两岸对未来发展的前景出现了歧异。大陆自开始即非常明确签署两岸经济合作框架协议只是开始，其方向应是建立两岸自由贸易区，实现两岸经济一体化。而台湾岛内则对此一直存在很大分歧，台湾当局在两岸洽签经济合作框架协议时，就已逐渐有意识地将目标模糊化，采取了可称为是“摸着石头过河”的做法，即不提未来目标，只着重强调每次的谈判立场与阶段性的利益争取。这种做法因为大陆在谈判前期采取了“让利”的做法，而未造成实质性的阻碍，但在谈判进入实质性阶段的后续协商时，就开始产生问题。岛内一些媒体就直接建议应在两岸谈判中摒弃所谓的“两岸特色”，即大陆单方让利的做法，使两岸谈判前景尽早明确，从而可以整体规划，推动谈判尽早走出胶着期。

　　其次，两岸对产业发展的未来定位出现矛盾与冲突。过去30年中，两岸基本形成了台湾提供资金、技术与管理，大陆保证土地、劳动力及周边基础建设，共同参与全球产业链，台湾在资本帐上的逆差由贸易帐上的顺差补足，这种经济上的相互需要使得两岸间虽然在政治上曾经长期陷入僵局，但在经贸关系上却始终运作顺畅，形成了特殊的“政冷经热”的局面。2009年爆发的国际金融海啸彻底改变了这一格局，一方面，国际市场的再扩充能量已经基本到顶，另一方面，两岸原有的资源优势发生了动摇：大陆的土地劳力资源再开发的空间日益收窄，而台湾在资金、技术等的优势也正因大陆的迅猛发展而逐渐被拉平，这就使得两岸对未来产业发展的定位出现了矛盾与冲突，一方面大陆在未来产业发展目标中强调战略性新兴产业，计划开发的技术层次基本与台湾下一步支柱产业目标处在一个水平上，岛内已有人开始担心两岸即将进入“竞争大于合作”的时代。在这种情况下，两岸产业合作势必要找到新的合作基础才可能展开真心合作。

　　第三，由于对两岸关系存在不同的定位，两岸对处理相互关系时要不要引进国际仲裁的看法截然不同。这种立场上的差异本质上是因为两岸政治上的分歧与对立仍未消除，但具体而言，也是因为对两岸虽同是WTO成员，但究竟是不是可以特殊方式处理相互关系仍有分歧，实际上可以看成是第一个分歧的衍伸。在大陆看来，即使同为WTO成员，两岸签署经济合作框架协议就已经标志着两岸结成了一种特殊的关系，即超越了WTO一般成员的关系，这是基于相互的信任才缔结的关系，因此完全可以通过相互仲裁或交付双方权威机构联合仲裁的方式解决今后彼此间可能出现的争端，而台湾方面对此则仍有很大的顾虑。因为受困于岛内绿营势力的频繁质疑，台湾当局对国际仲裁始终抱有幻想，这就为两岸相关谈判平添了许多变数。从前年底租税协定，去年底投资保护协议的延签到目前正在进行的争端解决机制谈判，都可清楚地看到这一分歧所造成的阻力。

　　归结起来，两岸经济合作由理论上充满美好前景到目前的知易行难，症结就在于两岸除在政治上缺乏足够的互信与共识外，对未来彼此的定位与方向仍未明确共同的交集点，合作的基础发生了动摇。大陆开始寻求实际赶超西方世界的经济可能性，而台湾则在筹划继续紧跟西方产业升级的步伐，这就使得大陆未来发展已经开始挤压台湾未来发展的空间，而台湾则在大陆快速经济发展中迷失了对自己优势的自信心。但这种思考实际上是因为忽视了两岸已经出现的大交流、大合作局面所可能提供的良好条件。两岸应该共同认识到在经济发展水平上，台湾依然高于大陆，大陆完全可以通过利用台湾的优势达到发展效益的最优化。同样，台湾也完全可以借由大陆经济发展推动自己经济的再升级。如此的定位下，两岸应转而将相互的经济合作作为促进其经济转型与升级的助推器，大陆可以建立完整的产业链，打开内需市场，台湾则可以拓展销路，不仅向上提高自己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也可促进岛内资源的优化配置，实现经济与民众福利的双增长。

　　三、两岸只有真心合作，共同努力才能跨过从知到行的阶段

　　两岸经济合作的优越性早已被两岸有识之士在理论上加以证明，但如今已经到了起而行的阶段，其中的变化与困难有些确实超过了预期，但这并不可怕，任何理论付诸实践，都需要根据具体情况加以不断修正与完善。目前两岸经济合作付诸实践的困难不仅在思想与理论上，更在实践上还没有相应的实例能够证明。大陆担心在推动过程中台湾在政治上有脱轨行动，如果民进党上台，尽管其主席蔡英文已经口头承诺“将延续前朝政策”，但两岸关系究竟是否会有波折，谁也无法保证，不仅因为民进党在政治上的分离主义倾向，更因为民进党早就在经济上完全否定了两岸经济合作的利益。台湾方面则担心在两岸经济合作推动过程中，尚未获得确定的经济利益前，就必须先行放弃某些落后产业，部分产业工人将会因此丧失就业机会，造成新的社会压力。台湾不少人更担心在两岸经济一体化后，台湾经济会淹没在大陆经济中，失去了自主性。目前世界上还没有一个相似的实例可以完全澄清两岸彼此的疑虑，事实上，要推动任何谈判顺利完成，如没有先例可循，就只有两条路，一是足够的利益诱导，一是巨大的外在压力。目前两岸间的诱导利益已经基本得到充分释放，那么就只有在外在压力下才能使两岸未来的协商一步步达成。

　　两岸面临的外在压力已经形成，并且在逐渐加大。一是国际经济形势仍未走出阴霾，未来发展充满了不确定性。不仅欧洲国家的债务危机仍未明朗，美国虽然于最近正式宣布结束量化宽松货币政策，但继续维持超低利率，其第一季经济增长低于预期，对已经放出去的货币能量也缺乏快速回收的强力手段，而且能源与原材料价格上涨带动物价的全面上扬之势已不可遏制，两岸通过提高生产效率获得产业链优势的空间已经非常有限。二是节能减排与能源供应的矛盾日益突出。环保的压力已经迫使台湾当局宣布放弃大型石化项目建设，而日本核灾难对核能这一高效便捷的电力生产方式的可持续性提出了挑战，加上油气资源价格高企，新能源开发形势尚不明朗，两岸都面临着新的抉择。三是区域性经济合作面临挑战。大陆与日韩的自由贸易协定谈判遭遇了不同程度的障碍，而台湾与美、日等主要贸易对象的自由贸易谈判进展也不顺利。四是两岸经济转型压力加大，在能源与外需资源供应日益压缩，条件劣质化的压力下，两岸目前的经济增长方式已经难以为继，而相互制订的产业发展新方向有很大的重叠性，正可以通过合作达到最佳的发展效果。

　　应该承认，两岸后续协商要解决的问题不少，但取得成功的可能性也不小，在未来压力不断加大的情况下，相信两岸终究会克服来自内部与外在的阻力与障碍，一步步达成共识，推动两岸迈向深化经济合作，完成经济一体化进程的目标。（中国社会科学院台湾研究所 胡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