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腿走路之一:计划经济之建构
蒋经国在苏联毕竟是个外国人,在埃尔他金矿场,或者乌拉重型机械厂,他都无从落实他的政治理想,直到他回到祖国,日寇侵华,抗战军兴,蒋介石任命蒋经国为赣南行政督察专员,在这个战火还暂时延烧不到的内陆省份,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小地盘,脑子里那套苏联思维开始酝酿发展,他试图把这北方异国的舶来品,经过理解消化,移植到中国的土地上。
不光是江西时代,实际上,多年之后,他在台湾实施的“十大建设计划”,都还让许多研究苏联斯大林时代的历史学者,有一种依稀似曾相识的感觉。蒋介石任命其为“行政院长”,开启了台湾的“蒋经国时代”,他在岛内从事翻天覆地的改革,依据的蓝本还是以这套苏联法宝为基础架构。虽然,台湾在撤台初期,使用了大量的美国资金援助,也任用了许多美国专家,或者留美中国学者,在台湾移植美国经验,而且,蒋经国还在口头上不断强调“建设三民主义模范省”,人们将无从否认,蒋经国从事的“十大建设计划”,在本质上颇富苏联特色。
蒋经国的政治生活始于一九三八年的江西时期,笔者曾经在一本书里写道,蒋经国戮力从事在江西建立一个“没有共产党的共产主义天堂”。在江西赣南,天高皇帝远,蒋介石忙于对日抗战,忙于应付国民党党内形形色色的权力争斗,无暇兼顾远在赣南的蒋经国,他尽可在江西关起门来,搞共产主义实验。然而,还美其名为建设三民主义模范区,以防制党内政敌可能对他的质疑及挞伐。令人好奇者,全国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安排蒋经国任职之处,蒋介石为什么安排蒋经国到江西呢?
蒋经国是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他臆测,父亲之所以把他摆在江西,就是要他去江西看看,过去中国共产党在那里搞苏区搞成了什么样子,他要蒋经国亲自去江西,听听当地百姓对共产党的评价与说法。蒋经国内心明白,父亲对共产党存在着偏见,但是,吾人不能因为对中共怀有偏见,连带的对共产主义意识型态有偏见;一个人的判准应该把人与事区别开来,如此方能公允地处事待人。蒋经国是用自己的政治信仰,在内心世界和父亲顽强定型的思维,划下一道鸿沟界线。
蒋经国不光是空想,他也勇于使他的共产主义理想型态,付诸于计划与行动,他把苏联的共产主义青年团的组织,移植到江西,他告诉父亲,“今日中国之青年有热情,而无工作方法与正确政治路线……”。所以,蒋经国实事求是地想建立一个青年组织,他认为,如果要彻底完成中国民族解放的历史任务,必须以这个青年组织为基础。蒋经国主张,此一青年组织分子的阶级成份,“应以农民、工人之数量为最多,学生、教员、以及各种自由职业者、商人资本家之数量为次要成份”。他似乎担忧蒋介石怀疑他的想法有苏联“遗毒”,所以,蒋经国告诉父亲,这个组织的“团章”(中心思想),只要是能为民族、民权、民生主义而奋斗者,皆可加入…。
这个观念,亦成为蒋经国在江西成立“青年干部训练班”的雏形,他的外遇对象章亚若,以及尔后的政工大将王升,都是这一时期蒋经国认定其“能为民族、民权、民生主义而奋斗”的优秀青年。蒋经国也明白,惟有戴上三民主义的冠冕,方可更得父亲之信赖。
组织青年,是蒋经国建设新赣南的第一个步骤。巧合的是,十年以后,国民党败退台湾,在蒋介石“反共抗俄”高唱入云之际,他的儿子反而在复制斯大林时代大行其道的“青年团”,其组织架构之本质,与苏俄青年团殊无二致,最大之异点,蒋经国在“青年团”头上戴了一顶帽子:“反共救国”。如果拿掉这顶帽子,它的名称就成了「中国青年团」。
建设新赣南的第二个步骤,是兴办“青年工厂”。蒋经国向蒋介石要了三万元法币作工厂兴办的资本,他召来五百名失业失学的青年,编入这家工厂,一方面对这些青年施以教育,把这批青年人送往相关的工商各厂实习,让他们习得一技之长,为开厂作准备。教育经费的来源则是三万元开办费的孳息。“青年工厂」专门制造战争年代最缺乏的民生用品,像是肥皂、布疋、毛巾、印刷、棉、纱布、皮鞋、竹器,及其它日用必需品等。”
建设新赣南的第三个重要步骤,就是要效法苏联共产党,强化党员的廉洁操守,激发工作同志的革命积极性、与革命热情,为此,蒋经国揭举了赣南行政区“公务人员服务公约十二条”,要求江西的公务人员必须严格遵守这些信条,以维持极高的革命道德情操,这十二条准则是:“一、信仰三民主义。二、绝对服从命令。三、遵守政府法令。四、接近广大群众。五、尊重民众意见。六、实行自我教育。七、爱惜公家物品。八、不怕死不偷懒。九、不嫖赌不贪财。十、为不招摇、不骄傲。十一、养成高尚人格。十二、锻炼坚强体格。”
一九六0年代晚期,蒋介石日渐衰老,逐步将权力交班给蒋经国,他就把赣南时期揭举的这十二条准则,配合时空变动,归纳成为「十项行政革新」,规范台湾的党政军及公教人员。所谓“十项革新”之要旨,归纳言之,就是不准军公教人员进出酒家、舞厅等“不正当场所”;规范请酒吃饭,不得铺张浪费;严禁军公教人员接受老百姓贿赂、招待;也不许公务人员和企业界或老百姓交际应酬。
雷厉风行之下,人人畏之如虎,但也有粗枝大叶,轻捋虎须而抱憾者。有一个台湾“内政部”老资格的专门委员,无视蒋经国规定公务人员婚丧喜庆请酒不得超过十桌,这老兄娶媳妇,家里亲戚朋友多,请客多开了一桌酒席。第二天上班,该员即被申斥,处以记大过调职之惩戒。请客多请一桌,差点请掉了乌纱帽,更别说有人因为受人情压力,在酒家与人酬酢,才喝了两杯黄汤,第二天就被勒令开除,砸了饭碗。
笔者一位长辈早年在江西,亲闻一名公务员因在家与亲友打麻将,被蒋经国罚跪于公园空地,当天,下着大雪,那名公务员跪在地上直打哆嗦。为什么长辈会告诉我这一典故,实因当时我还年幼,有日见其与亲友在家打麻将(台湾称小牌叫卫生麻将),桌子上竟然垫了好厚的毛毯,洗牌也是轻声轻气,令我好奇,长辈悄悄说,如今正在“十项革新”,如不静声打牌,万一给逮了,就给“革新”革掉了。足证台湾也早就“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蒋经国笃信实施计划经济,就可以达到建构一个“没有共产党的共产主义天堂”的目标,他在江西时期即取法苏联斯大林时代的“五年经济建设计划”。
江西时期,蒋经国的“没有共产党的共产主义天堂’目标,订得不高,这是一个切合实际的鹄的,并非天边的彩霞,看得见摸不着。他的目标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一)人人有工作(二)人人有饭吃(三)人人有衣穿(四)人人有屋住(五)人人有书读。”蒋经国认为,这五样事情是政府应该为人民尽到的责任,但是,老百姓也不能光享权利而不尽义务,老百姓有义务做到这些事:“人人要劳动、人人要读书、人人要当兵”,做得到这些事的人,才有资格享受“家家穿得暖、家家吃得饱、家家住得好。”的权利。此与到台湾以后,国民党当局宣扬建立一个富而有礼的小康社会,也没有多大的分别。
为了让赣南的老百姓“人人有工作、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屋住、人人有书读”当然要有具体的做法。蒋经国向他的父亲提出了他在赣南的“五年计划”。蒋经国决心在赣南发展公用事业、合作事业。虽然这些公用事业从今天的观点回看,令人觉得幼稚粗糙,但这项计划却是以托派思想为核心的蒋经国,他的经世济民的思维内涵。所谓公用事业、合作事业的内容,照蒋经国的说法,他想运用科学技术改良生产方法,做到工业机械化,农业工业化,树立重工业之基础。而且要在江西兴办电厂、机械厂电机厂无线电厂、火柴厂、电池厂、漂染厂、染料厂、制革厂、纸厂、酒精厂、炼油厂、纺织类麻织厂、碾米厂、罐头厂、面粉厂、糖厂、文具厂、玩具厂、印刷厂、钢铁厂、瓷厂、水泥厂、锯木厂、建筑公司…。
旧社会的赣南,是相当贫穷落后的,但是,蒋经国以他十二年的苏联经验为基点,他想把赣南建设成一个三民主义的模范专区,将来更可扩而大之将江西建设成三民主义的模范省。但是,必须强调的是,蒋经国对他父亲说的“建设成三民主义的模范…”,这不过是蒋经国讲的“官话”,毕竟,孙中山从不曾像蒋经国这样,连老百姓生活用品都计算得毫厘不差的。蒋经国在他的“五年计划”中悬鹄了这么一段理想,他要让赣南老百姓在五年后享受到如下的经建成果:平均每人每年可消费棉织品二丈五尺,毛织品一尺,皮鞋一双,糖十斤,肥皂三斤,白米四百五十斤,肉四十六斤,蛋三十六个,住屋面积每人平均四平方公尺。
在路有冻死骨,沟壑处处可见野尸的战争年代,开出这些物资条件,已经是够诱人的“天堂”了。二十年后,蒋经国跟随父亲到台湾,江西的“天堂”美梦轮不到他去编织了,他开始在台湾制造另一个美梦,惟一不同的,台湾时期计算“梦”的单位,已经不是布几尺、鞋子几双,糖几斤,而是人均所得多少美金了,美金成为通货基准,也成为世界上所有国家计算梦的共识单位。
江西时代饶富斯大林特色的“五年计划”,由于战争拖累,以及蒋经国个人官场调动等因素,未必照其规划完全落实,但是,已可无愧怍地向父亲展示其政绩。日后,蒋介石撤退到台湾,连续实施多期的“四年经济建设计划”,很大一部份原因,系接受蒋经国建议。类此四年或五年“经济计划”,都可以见到苏联指令经济的影子,即便这些计划的实质内容已经和其原产地的苏联,相去甚远,但它的精神是一脉相通的。
从台湾时期回看江西时期蒋经国列举的方案,不论是电厂、机械厂电机厂、无线电厂、火柴厂、电池厂、漂染厂、染料厂、制革厂、纸厂、酒精厂、炼油厂、纺织类麻织厂、碾米厂、罐头厂、面粉厂、糖厂、文具厂、玩具厂、印刷厂、钢铁厂、瓷厂、水泥厂、锯木厂、建筑公司…。其中除了电厂、酒精厂、炼油厂、钢铁厂,大多数已经由民间自行兴办,这是因为蒋经国在台湾从事的“计划经济”,很大一部份受到美国因素的影响,而改变了苏联式指令经济的外观形体,变得让人辨识不出台湾时期“计划经济”留存的苏联印记。
蒋经国在台湾完成的十大建设,诸如大钢厂(现今之高雄“中国钢铁公司”)、大船厂(现今高雄之“中国造船厂”)、大炼油厂(现今之“中国石油公司”高雄炼油总厂) 凡是挂上个“大”字的建设,何尝不有俄国遗风。蒋先生在苏联十二年之见闻,在江西空留遗憾,未能完全实现其建构“小苏联”梦想,但是,他却在中国东南海隅的台湾岛上,基本实现了他的“小苏联”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