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记者 支玲琳
●嘉 宾:翟学伟(南京大学社会心理学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导)
新闻背景:究竟是一出现代版的“东郭先生与狼”,还是一幕“贼喊追贼”的伪见义勇为闹剧?去年轰动一时的彭宇案,因为两会期间江苏省高院院长公丕祥透露了“和解”信息,而在近日重回公众视线。
背后的隐情,无从了解。但现在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就是:一位年轻人出于善心扶起了摔倒的老太,结果却被告上法庭。由此也引发一系列的“彭宇案后遗症”:救人先得找证人,就怕惹上无妄之灾;而一个“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扶不扶,想想彭宇四万五”的顺口溜也在网上流传;一位年轻妈妈更是在网上留言了自己的困惑,以后该怎么教育孩子,究竟还该不该助人为乐?一起简单的民事案件,却引发了公众对社会道德的深深忧思———
支玲琳:“彭宇案”发生以后,听说在全国其他地方也出现了一些类似事件。事实上,这样的事件并不新鲜,以前也曾有耳闻。但为何“彭宇案”会激起这么大反响呢?
翟学伟: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一个偶然事件,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我们学术圈里,现在已经有人就此类案件作专门研究了。虽然研究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据我所知,目前搜集到的个案是相当多的。里面有两种情况值得我们注意,一种是年纪大的老人,自己走路不小心被人碰倒了,最后反而把帮助他(她)的人当成替罪羊;还有一种,是带有犯罪敲诈的意图的。比如,看到车子放慢速度要拐弯的时候,他就故意蹭上去,花招特别多。虽然这两类行为的性质有所不同,但是类似事件在社会上发生多了以后,人们就会变得越来越小心。其实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只不过“彭宇案”因为有了网络和传媒的参与,影响力散播到了全国而已。
支玲琳:这是转型期中国的特有现象吗?其实我们会发现很多事件,肌理相似。比如去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孙俪停捐事件、襄樊停捐事件。一桩桩善事,最后却演变异化成了荒谬的恩仇故事。为什么会这样?
翟学伟:是的,所有对这些现象的考察和追问,都离不开“转型”这样一个时代大背景。所谓转型,是从一个原来比较传统的农业型社会转向一个现代工业型社会。这里面的差别是,在农业社会里的人,一般固守在自己的家庭生活范围里。在他们的一生里,都是在和从小到大认识的人、见过面的熟人打交道。在这样一个社会里,人们对彼此的底细是比较了解的。但在工业社会就大大不同了。工业社会,是一种流动性很高的社会,人与人之间基本是陌生关系。也许有人会问,改革开放前,中国已经进入工业社会,但为什么那个时候人们对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感受没那么明显呢?这是因为在计划经济条件下,不仅城乡分割,人的社会关系也都是固化的。所以,哪怕在城市,也是和乡镇一样,一个人的底细是很容易被了解和掌握的。所以,我们不能妄下判词,说现在的人就是变坏了、变质了。在我看来,在那个固化的社会,不过是缺乏做坏事的机会,因为你一干坏事,单位就知道了,档案还要留档,你就没法在社会上立足了。所有这些,都在无形中制约一个人的行为。但现在不一样了,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在这个高度流动的社会,要掌握一个人的信息,并以此约束他,那是很难很难的。
我们现在有一种习惯性思维。一出问题,总是要说到“人心不古”上去,说什么以前中国人讲诚信的,现在人骗人啦;以前中国人待人很诚恳的,现在人很圆滑啦。其实说到底,是因为以前的人们生活在一个熟人社会里,而熟人社会不方便做这样的事情;再加上,几千年前的传统社会,已经有一套适应其自身的道德体系,因此不容易出什么问题。但是今天,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在工业社会道德秩序又缺位的情况下,人们对金钱的欲求如此强烈,而人与人之间又以生人关系相处,于是,这种“异化”事件的发生概率也就大大上升了。今天的人也许会发觉,假如还固守在乡村道德观里,那么总会有吃亏上当的事情找上门。
支玲琳:正如有些学者所言,这是一个断裂的时代。一方面,熟人社会的互助关系瓦解了,另一方面,陌生人社会里的关爱机制,却又没有接上来。我们究竟该怎样对待陌生人,该怎样面对陌生人求救的目光,这的确是需要我们思考的。
翟学伟:怎样关爱陌生人?这在“左邻右里”、“乡里乡亲”的传统社会是没有的,而进入陌生人社会以后,这个问题也变得愈发突出。我认为,这是转型期中国亟待解决的道德课题。助人为乐,人们都觉得是好事,但究竟应该怎么做呢?我们看到比较多的,是什么地方需要赈灾,单位组织募捐;哪里需要救助,发动职工回家拿衣服。在计划经济条件下,这样的救助机制,体现了单位的号召动员能力,是高效的;但不可避免地,也湮没了中国人发自内心的对陌生人的善。加上今天这个城市化的社会,并不像以前那样容易召集、号令,所以,我们尤其需要回过头来,去审视、发掘每个个体的道德善意。这是我们亟待补上的一课。
支玲琳:关爱陌生人,前提是信任。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希望因为“彭宇案”的发生,而导致整个社会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关系发生危机。因为它挑战的,将是社会道德的底线。
翟学伟:给你一张100元,你都会对着灯光照好长时间;买一条香烟,你也要拿个小电筒对着防伪标识左看右看。一个社会如果每一样东西都值得怀疑的话,其道德状况和信用缺失是令人担忧的。所以,我们要避免挑战社会道德底线事件的一再发生。在这方面,政府要有所作为,并找到与现实对接的教化方式。一味寄希望于民众的道德自我净化,在我看来,是不现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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