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宾：石 川/上海大学影视学院副教授

    “国产大片”票房飘红并非首次，可像《集结号》那样叫座又叫好，几年来却是首次；主旋律电影广受好评并非首次，可像《集结号》那样竟然同时上了《新闻联播》、《焦点访谈》，印象中却是首次；舆论给第五代导演送上掌声并非首次，可像《集结号》那样，被誉为中国商业片的“拐点”“样板”、“里程碑”，还属首次。“集结号”甚至荣登2007年十大流行词榜单。

    其实冯小刚只是讲了一个退伍老兵如何为死去的战友们要回荣誉，故事如此简单，观众却如此激动，甚至标榜“不哭不算男人”，从它身上，人们仿佛找到了盼望已久的国产大片之道。果真如此吗？　　

    龚丹韵：您曾点出国产大片不叫好的几个症结，如不会讲故事、不关注人性等。那么《集结号》是不是已经克服了这些老毛病？

    石川：没那么乐观。我认为《集结号》的成功，关键还是题材选得好。以前国产大片题材大多属于“瞎编”型，观众容易游离，邀请的是大明星，他们和扮演的角色不容易融合在一起。《集结号》不同，那是中国人有体验的情节，不至于太离谱。退伍老兵，又唤起了中国观众的文化记忆。冯小刚这次非常聪明，没有请大牌，观众更加投入角色中。再加上其他国产大片关注现实的不多，《集结号》适时出现，给人意外惊喜，所以获得成功。可以说，这种叫好不在于影片自身，而是恰好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仍然带有一定偶然性。

    如果从剧作角度分析，《集结号》还是有一些问题。比如人物刻画，那些死去的战友形象单薄。谷子地的性格也挖掘得不够。同是走红的血性人物，李云龙、许三多，大家从各个角度都能评说，但是谷子地身上，除了一根筋以外，很难说出点别的什么。又比如谷子地和战友之间的生死情谊，明显铺垫不够。不知多少观众注意到，影片最后有一段字幕，提到谷子地是个孤儿。这个身份对刻画人物太关键了，正因为谷子地是孤儿，才会把连队当成自己的家，把战友当自己的亲兄弟，才能构成他为战友正名的潜在动因。这一点前面几乎不作铺陈，最后仅以字幕收尾。这也是中国电影的老毛病，始终在人物性格刻画上缺乏立体感和纵深感；再比如故事结构，前后两段一动一静，一武一文，不够平衡，你看韩国的《太极旗飘扬》采取现在过去来回穿插，美国的《拯救大兵瑞恩》是一头一尾，中间干脆全部写战争，都比较平衡，故事没有明显的断裂感。

    当然，我不是说《集结号》不好。它本应拍得更好。冯小刚有这样的实力。

    龚丹韵：很多评论认为《集结号》算得上“国产大片的里程碑”、“划时代的战争片”，乃至“帮助中国电影建立了人文维度”，您不这样看？

    石川：《集结号》确实比过去几部大片都好，终于开始关注故事和人物性格了，它发出一种信号：观众需要大片来传达动人的情感，需要大片来关注中国人自己的生活。以前的大片都没有，张艺谋、陈凯歌有的电影说白了是拍给外国人看，《集结号》的题材显然是给中国人看，采用与过去大片不同的叙事策略，尽管有些问题，但也是种进步。另外，它对战争的表现手法，也与传统不同。传统战争场面，视觉是暖色调的、氛围是诗化的、炮火仿佛礼花，人们在战场上实现了人格的升华与生命的价值，不像《集结号》，直接表现战争的残酷，把战场放在生命的对立面。

    但说《集结号》是“里程碑”，就有点夸张了。过去几十年，中国拍得好的战争片多了，比如谢晋上世纪80年代拍的《高山下的花环》，对现实生活矛盾的揭示、对人物情感的把握渲染等，《集结号》在很多方面还达不到那样的高度。有网友指责，《集结号》的战争段落涉嫌抄袭《拯救大兵瑞恩》。我上课时，就把两部影片的战争片断回放给学生看，这么一比较马上了然，拍得不如人家，也谈不上抄袭。

    舆论觉得《集结号》是一大突破，主要还是因为这几年的大片把观众胃口搞坏了，突然来了一部传统题材+高科技视觉包装的战争大片，眼前一亮，看得过瘾，于是大声叫好。可严肃的评论不能这样，不能孤立地评价一部影片，还需要许多参照系，要把它放到电影史的大背景中。动不动就冠以“划时代”“里程碑”，只能导致评论自身的贬值。

    龚丹韵：您曾不客气地指出，中国电影的希望在于回归民间传统。小人物的挣扎与大历史的结合，才是中国人百看不厌的故事，而非脱离现实的醉生梦死。《集结号》的叫好似乎正中您的“预言”？

    石川：它与我说的“回归传统”还不太一样。比如有人用家庭伦理的方式分析《集结号》中的人物关系，谷子地似乎是个大家长，对战友抱有对待自己孩子般的情感。这是一种伦理本位的传统视角。但《集结号》没有完全从这种角度写，它似乎涉及到军人之间的兄弟情谊，似乎涉及到个人与组织的冲突，好像什么都有一点，但什么都没写透，这让我感到可惜。

    不过，很明显的一点是，《集结号》触及到了中国观众普遍具有的英雄主义情结。这也是冯小刚内心的一种情结。对于先烈的尊重与崇拜，我想这种情怀当今大多数中国人都有一点，只是我们电影里的英雄有时候太模式化，无法和当代人实现心灵对话。现在，英雄终于有了普通人的情怀，能够触摸，真实可感，一下子唤醒了人们被现代生活所掩藏掉的英雄情怀。

    所有提法中，我唯独接受它是“主旋律电影的样板”。主旋律就是要好看，有观赏性，不然怎么成为主旋律？以前我们把冯小刚看成商业片导演，这回他似乎成了主旋律电影的楷模。但他的成功不代表中国电影的成功。票房过亿的中国导演就这么几个，《集结号》票房超过了两亿元，其他主旋律电影也能超过吗？冯小刚不会永远拍这种片子，他的下一部也许又回到最擅长的喜剧去了。届时其他主旋律影片又会怎么样呢？我不赞成因一部《集结号》的成功，就以为中国电影从此前途光明。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记者 龚丹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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