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周临近,促销信息又开始漫天飞舞。可以想见,琳琅满目的打折广告,拥挤不堪的购物长龙,将成为节假日的不二景象。景点开发的各种项目,更会千方百计让人花钱如流水。也难怪每逢假日,必被抱怨:城市人的闲暇生活,只剩下购物的狂欢、消费的盛宴。甚至有人认为,已经出现“今人吃后人,新人啃老人,全民抢资源”的恶劣消费状态。新近发布的“奢侈品市场报告”、麦肯锡咨询公司的“个人金融服务调查”似乎也再度佐证,在上海、北京等大城市,消费观念正从传统的节俭,走向西方的“消费主义”。更有海外媒体据此担忧:富人的“奢华消费”、年轻一代的“提前消费”以及政府制定的“鼓励消费”政策,会使中国“未富先奢”,令政府提出的另一个口号———建设节约型社会,成为一句空话。
一头是经济发展需要的“刺激消费、拉动内需”,一头却是竭泽而渔的消费主义,让资源环境、文化观念上的负效应初露端倪。面对前后矛盾,站在转型十字路口的我们,究竟该如何抉择?
回归朴素的生活吗?似乎不太可能。毕竟,节俭美德,源于传统社会不发达的生产力。彼时,为了克服物品短缺,生产是社会的核心,消费属于有闲阶级的特权。直到大机器生产时代的到来,彻底改变了生产模式,丰富多样的产品被迅速制造出来、扩大消费成为主要获利手段、民众的消费力显著提高、消费广告迅速崛起……社会生活的核心,才由“生产”逐渐转向“消费”。换言之,人类进入“消费社会”,并不是历史的偶然。强大的社会生产能力,远远超出基本需求之后,围绕多出来的消费欲望,人类必须重新组织一套新的社会结构,以适应生产力的发展。于是,从社会运作、价值观念到个人诉求,从市场机制、法律体系到文化形态,各个方面都在进行现代化调整。人们摆脱了工作伦理,增加了闲暇时间、时尚文化。这种巨大的“质变”,被称为“消费革命”。它与传统最大的不同在于,不只满足人的基本需求,不只指向商品的使用价值,更附加了许多其他含义,如身份认同、社会地位、个性表达等。商品被赋予了全新形象,充分激发起人们的感觉联想和拥有欲望。满足需要的消费之外,更有满足欲求的消费。所以,让消费水平降到仅够基本需要,除非人类退回到前工业文明,否则难有可行性。
那听从心灵的渴望,就这么顺水推舟消费下去行吗?也不太可能。这首先是因为,资源环境的压力摆在眼前,无需另举太多数据,仅凭生活感知、新闻积累,我们也足够了解,全世界为此焦头烂额到何种程度。拥有13亿人口的中国,情况更是严峻,已耗费不起太多太多非必需品了。其次,消费社会,让不公更加突出。据统计,世界20%的最高收入人口占据了86%的私人消费支出,消费了全世界45%的肉品、58%的能源,拥有87%的交通工具;而世界上20%的最贫困人口只有1.3%的消费水平,仅消费了5%的肉品、4%的能源,拥有1%的交通工具。如果人类的进程,最后不能指向公平、正义等普世价值,那么再发达的社会形态、再丰富的财富积累,可能终究是无意义的。
所以,在左顾右盼中,可行的“第三条道路”只能是:力求适度消费。
它是从这样的意义上来理解的:基本需要之外,被激发出来的消费欲求,其实是一个无底洞,它的增加,未必带来幸福感的增加。再多的物质,也永远无法填补心灵的空洞、解决精神的饥渴。适度消费,不是限制消费,更非自我克制,而是出于如下动机:希望人们可以关注更多其他的人生体验,带来比单纯消费更大的满足,由此获得心灵的解放。退一步说,单单站在经济立场上需要“刺激消费”,那也有个适度问题,超前或滞后于当前的发展水平,必然会造成隐患。
遗憾的是,随着全球化浪潮,购买更多物品,也开始被发展中国家梦寐以求。仅从黄金周就可窥见,中国在短短几十年里,体验到了生存、发展和享受这三个阶段的消费,奢侈品消费和内需不足并存、小农社会消费观和后现代消费观并存,多种矛盾盘根错节,未来势必面临社会深层结构、文化价值观念等诸多新挑战。
事实上,当我们正在掉入消费主义的泥沼时,发达国家早已开始了对它的反思。美国上世纪70年代的消费运动认为,无止境的生产逐利,不再是全社会的共同准则,对环境、消费者权益、社会价值变化,应给予更多关注。1994年联合国环境署发表了《可持续消费的政策因素》,明确倡导可持续消费观念。人类对消费的认识,从节俭走向高消费,又正在从高消费走向环保型消费。可以想见,不论是主观上无法满足心灵,还是客观上威胁了生态,穷奢极欲的消费主义,终将走不下去。对我们来说,能不能避免西方走过的弯路,处理好生产与消费的关系,及早根植适度消费的理念,恐怕不仅涉及经济发展、道德困境,更是一项复杂的社会系统工程,长路漫漫。(龚丹韵)
期待更多的人仅仅把“钱”当个符号
树立和谐的现代公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