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举世瞩目的长江三峡枢纽工程正式开闸蓄水。一本名叫《孔雀的叫喊》的书也因此成了阅读热点。
作为“三峡的女儿,献给母亲即将消失的家乡和小塘的礼物”,女作家虹影所著《孔雀的叫喊》一书以长江三峡大坝水库的建造这一历史事件为背景,描写柳璀在三峡故地的所见所闻,展示在历史的变革与发展的过程中,真善美与假恶丑的激烈斗争,最后,柳璀迷惑了:三峡风景秀美脱俗,人们却折腾出那么多的仇恨……
月明笔下的三峡
满地满桌的画吸引住了柳璀。还是巨石瀑布,万年不变的山山水水,但是在这些宣纸上走了形,变得奇奇怪怪,形状变化无尽,浓墨泼笔一泻无余,与上两次她看到的“画废了”不一样。这次可以看出是有意为之,大笔挥洒,不守绳墨规矩,那些岩石肌理像是刚从宇宙洪荒中奔涌的动势,直接落到纸上来。原来作为绿叶红果彩色点缀,现在像突破石缝的岩浆喷薄而出,在沉暗的底上辉光四射,渐渐透出令人晕眩的深邃,只有在三峡最美的岩壁上,能看到这种风奔云走的大起大合。
柳璀目不转睛看满桌子满地面的画,好不容易才抑止住内心的惊喜,没有脱口而出,谈她对画的感觉。当三峡沉入那大平湖里,只有这样的画作为记录存在下来,或许也是一件安慰。
……
月明说他母亲下午又来找过他,非常焦虑,说他一直为小学迁移瞎浪费时间。说是医院通知她,明天就给他继父动手术。她说,这完全没有想到,红包钱还没有着落,让他明天无论如何也要送三千元过去。余下由她去跑跑,看能不能借到一些。
柳璀想怎么才能暗示月明呢,说明这个事情不用着急,已经到这个时间,着急也着急过了。想了半天,她说,“恐怕你再赶也没有用,这些画,裱上晾干,还要几天时间。”
月明说这倒不要紧,礼品店主任只是怕他没有时间完成,看到画,不一定裱好,就会同意赊付。他皱着眉头看那些画,让柳璀看了不要发笑。说他很担心,因为他越画越走形,这样画下去,明天一大早还不知道主任会不会接受,更不用说满意到借钱给他。他说人家开店也不容易,顾客很内行,对山水画都挺会挑拣的。
“那你也不至于画个通宵吧?”她看看腕表,“好像已经通宵了,你也尽到责任了。明天我来找一下,找一下礼品店吧。另外我也想买你的画,能让我拿几幅吗?”
“我记得你说过想买。”月明这次倒没有说什么非卖品,他不把这些画当废纸。“你明天到礼品店挑你喜欢的,行吗?就算我代母亲谢谢你。”
……
千秋功罪 谁人评说
不过听柳璀说要买画,月明如小学生听说了美术作业及格一样,松了一口气。他用毛巾擦擦手,开始喝水,环顾四周的狼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变得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活脱脱是个卑微的乡村小学教师。
柳璀决心不停留在表象上,这一次一定要探出这个人的底蕴。她单刀直入地问,“水库迁移,你认为应当抗议吗?”
月明简单地说,“我既然去了,就不会后悔,无论什么后果。小学教育的事,我们不说,连家长都不会管。但是我做教师的,就不能不说话。”
“我不是说那些小学生的学业,我说整个水库,应不应该建?”
月明想了一下,说:“不瞒你说,有许多事,事先猜估利弊,与事后才能看到的利弊,几百年后看到的,一两千年后看到的,恐怕都不会一样。”
柳璀眼一亮,这是她永远在心里纠缠不清的问题,包括她自己事业卷入伦理纠纷,第一次得到如此简明切实的答复:月明不是在采取躲避立场,躲避难题,他愿意把问题拆开看。
“你是说,”她小心地斟酌词句,她希望她能跟上这样明晰的思维。“你是说,事急时,眼前利益也可以讲究,一旦没有那么急,就应当从更长远的利益考虑?”
“我哪能说得出这种有水平的话。你是从北京来的,科学家,读过的书比我多,想法总应当比我高明。”
她听懂了月明的话中之话,如果她感觉不错,这个人心地很善。但是她心里还有一个一直想弄明白的问题,这个人究竟是一个平庸的乡下小学教师,还是一个有大勇气大眼光甚至大智慧的人。她自嘲地笑了,因为这正好应证了月明刚才几乎是讽刺的说法,她偏偏一点不高明,她正在糊涂之中。
“你看,是就地后迁好,还是迁居他乡好?”
月明说,他本人没有别的办法。就地后迁,小学缩减,他们的小学就裁掉了。他又无别的谋生本领,又不是什么真正的画家,暂时混个生活费,在这里瞎涂几笔。不能老是这么混日子。他说他准备去青海迁居地,长江发源的最上游,那边的小学或许会需要他教书,他的水平不够在其他地方混个教职。
柳璀惊慌起来,她从来没有听他说起,也没有听陈阿姨说过。虽然她自己是远来的,听见远迁,总是心里一紧的事。“那你母亲知道你的想法吗?”
月明脸色沉了下来。“我妈很不高兴,但是没有办法,人总得有个工作。我这样的儿子太无用了。”
柳璀摇摇头,她想劝月明留下来,在良县不管找个什么工作都可以,让陈阿姨晚年有个靠。很明显她丈夫胃癌开刀后,不管好不好,今后都不会很强壮。但是面前这个人,不像是会考虑实际生活的。
“我妈老说,我不是她养的。”月明苦笑了一下,说,“不知这是什么意思?蝶姑是领养的女儿,比我这个她亲生的还亲,这就好。”
柳璀说,“我母亲也唠叨说我不是她养出来的女儿。”
“可能做母亲都一样,喜欢这么抱怨。”月明说。
柳璀突然想,或许她的母亲也像陈阿姨一样想过,若是这样,那么母亲要她来良县,那目的似乎就不那么简单了。不可能,柳璀马上否认了,这只不过是做母亲的,出于特别的感觉而抱怨。她想她的确没有给母亲的一生带来过任何安慰,从来她没有为母亲的事这么半夜疯狂地画画。她离开母亲时,没有留恋,第一次出国,母亲要送她去机场,她说不用。母亲当时一听,就哭了,说你一走,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她比这个月明更不顾家。
月明放下杯子,在收拾一张张画,他明显地把那些画得比较“像样”的放在一起,把最“像样”的放在顶上,而把柳璀看了觉得最了不起的艺术品丢在一边,有几张,想想就揉成一团,丢到角落里去。
她想对他说,那两张别扔,明天交给店里,注明一下,我订了。但是她说不出口,无法对这个辛苦作画给继父开刀动手术的人说这些话。她也无法告诉他,说他的艺术判断力全错了,说他拿出来的画平庸之极,说了又有什么用?这个人本来就完全否认自己是什么艺术家。
那个问题又钻了出来:究竟这个男人是否只是一个平庸的凡人?
三峡,两千年后的文物
月明收拾完了,对柳璀说,“我们下山吧。”他说着,把灯一盏盏关熄,这个黑夜,变得阴沉,月亮不见了影踪。他们走出门时,天远远没有发亮。
路非常暗,别说下过雨,本来下山比上山更加难走,加上夜寒在石板上打了一层细细的露水,潮湿粘连,有点滑脚。没有石阶的坡道,全是泥,更滑。这个与她几乎同时来到这世上的人,向她伸出手来,就像那天在警车上往下跳时,他眼睛看着她,身子微微倾斜过来,她接过他的手,很自然,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们手携手地往下走。
柳璀一闪神,差点滑倒,月明赶快把她扶住。她再低头一看,是她看花了眼,地上只是什么鱼鹰或山鸡的羽毛,不过那哼哈两将的眼睛依然那么怪怪地发亮。
月明指了指这个地方,说,“这儿就是175米水位线。”
“那么,我们暂时先别急着走,看看这个地方。”柳璀说。
他们在山崖边坐了下来,坐在阎王殿的台阶下的石梯上,就在阎王的鼻孔下,在他令人恐惧的眼光下。
柳璀觉得这时天边渐渐有了一点亮的意思,这个乌云遮天蔽日的凌晨,东方不会有鲜艳绚丽的火烧云,但清光渐渐漫了过来,几乎像水一样,先是从那黑压压一片的城市升上来,从石阶上一点点升了上来,在他们脚前逡巡徘徊,打出一个个缓慢转动的漩涡。
她问月明,“那你说说,两千年后,这个水库会怎么样?”她想用一个冷不防的突然袭击打掉这个人的平庸伪装,如果那真是伪装的话。
“两千年后,”月明似乎很吃惊。“哦,你指的是我在庙里说的话?那话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因为我凑巧看到一件两千年前的文物,一具黄金的孔雀灯架。两千年前做出那样精美的物品,其实当时做了派实际用场。”
“你是说,”月明这话一点不玄,柳璀还是想猜出这话的玄机。“你是说,我们就是两千年后的孔雀?”
月明好像没有听见,只是出神地看着开始透出光亮的云层。柳璀觉得她已经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假如她能理解纷乱的过去,她或许也能想通未来的迷惑。她明白了为什么今夜进寺庙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一道门槛,一个石坎,似乎都记得清清楚,她也明白了为什么不喜欢这些新建的雕塑、新写的可笑对联。
现在,她能想象她一直不敢想的可能。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脚前的晨雾像水一样升上来,把整个城市,整个三峡长河,全部淹没。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切放心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