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李静想在距离家里最近的那所医院里完成检查,但很快她得到回复,现在进行预约,最早也要半个月以后才能排上队。
“脑部肿瘤怎么能等这么久呢?”李静急了。她急急忙忙在网上查了十几家医院的电话,并且挨个打了一遍,结果没有一家医院能预约到10天以内的检查,有些医院甚至需要等到下个月。有朋友建议,通过看费用更高的特诊、特需来预约检查,但她发现预约的队伍同样排到了两星期后。
“我之前知道北京看病难,却从没有真正感受过是一个这么大的问题。”李静说。她从没在这座自己喜爱的城市里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无力感。第一次去医院的挂号大厅,看到里面密密麻麻挤着的人群,她几乎“一进去就晕了”。
因为正常途径没有结果,李静和王楠只好想到了“找人”。可在北京呆了两年,除了同学、同事,他们俩几乎没有任何的“人脉关系”。
“我没有枝繁叶茂的人脉体系,甚至始终不屑于建立那种体系;而这个时候,我明白那多有用。”李静后来在自己的微博上写道。
小卢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收到了王楠的QQ留言,向他询问是否有熟悉的医生。当时,走投无路的李静和王楠给很多朋友都发了类似的问题。
在小卢的记忆里,认识王楠的十多年里,这是他第二次向自己求助。之前唯一的一次,是研究生毕业的时候,王楠曾经打电话给他,希望借3000元。因为按照相关规定,申请助学贷款的同学一定要还上部分费用,才能取走自己的毕业证。
小卢当时并不知道,王楠正面临多么窘迫的境况:他的父亲因为脑血栓卧病在床,母亲则靠卖馒头换取些微薄的收入。在学校的几年里,他常拿奖学金,又“玩儿命似地”同时做4份家教,挣来的钱却大多寄回了家里。
同学6年,王楠从没跟朋友们说起过这些。小卢只觉得王楠是一个很好强的人,也很在乎别人的感受。事实上,在王楠取出毕业证、正式入职,并且领到第一个月的薪水之后,他在第一时间就还上了这3000元。小卢算了算,自己当“债主”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
“如果他开口求助,我就知道,他肯定遇到了非常大的问题。”小卢说,“这次也一样。”
朋友的帮助总算有了些效果。在反复托了四五层关系之后,王楠终于“插队”做上了核磁共振检查。
尽管终于享受到了“关系”的便利,李静却觉得,自己在心里更加痛恨这种现象。“所有人都需要关系来维持办事情的方便。”她表情严肃地说,“即使让我重选一次,我也不想去建立那种‘关系’,我还是情愿像现在这样生活。”
而现实却不肯给她太多反思的时间。检查的结果很快出来,肿瘤比预想的更加严重。王楠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头晕,视力也变得越来越差。
这给李静的打击是巨大的。之前他们即使分隔两地,还背着债,可她总觉得,生活还是很有希望的,日子正在一点一点好起来。
“我从没想过会一下‘回到解放前’,什么都没了。”李静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以后的日子,我牵着你
虽然约上了核磁共振的检查,但因为换了医院,没有医生的指导,结果出来他们才发现,片子的清晰度不符合要求,还需要托关系重做一次。这一次,李静悄悄送出了一个“红包”,第二天就做上了。等到检查完了准备住院,他们又发现医院不是自己的医保定点医院,还要再次找人、托关系。
住院成了他们经受的第二轮折磨。如今,李静已经不愿意再提起那段痛苦、纠结的过程,因为那本来是“制度造成的问题”。更何况,普通医院或者急诊方式住院并不困难,但却没办法找到他们想要的好医生,他们这才选择了等待。在等待医院收治的日子里,李静说,两人体会着“度日如年的感觉”。
那段时间,李静每天都和王楠窝在家里,帮他按摩手脚,给他读一些喜欢的文章,安慰他,或者听王楠讲讲自己的故事。
也许因为疾病袭来的无力感,王楠开始一点一点给女朋友讲述自己小时候的故事。比如,中学时代,他每天用功读书,成绩始终是全校第一名,因为他知道,“只有努力学习,才能改变自己贫困的生活”。
很多事情是王楠原本从没提起过的。有一天晚上,他津津有味地跟李静讲起,自己上中学时,家里只有一张折叠桌,没有椅子、没有台灯,他每天写作业只能坐在床上,趴在折叠桌旁,就着屋里昏暗的灯光。有一天他去同学家,发现同学的房间里贴着明星海报,还立着一张很宽敞的写字台。在桌面靠墙角的位置,摞着课本,并且立着一排磁带。
“太带劲了。”王楠对妈妈说,“我也想要个写字台。”
但家里实在没钱买这些。妈妈只能到一个亲戚家里,讨来一张报废的桌子。因为太过破旧,桌子的一条腿都已经被砍掉,变成柴火烧了。妈妈就把桌子用砖头垫起来,还捡了个破台灯放在上面。从此,坐在这个“写字台”前面学习,就成了王楠童年一段“特别带劲”的回忆。
他更为津津乐道的,是小时候冬天的夜里,从公共厕所回到家,浑身冻得冰凉,然后爬上热乎乎的炕头。那种“烙屁股”的感觉,就是他对幸福最初的概念。
在李静看来,王楠讲述的语气“云淡风轻的”,好像根本不是在说自己的故事。可李静却是第一次详细地知道,自己相处了6年的男朋友曾经受过这么多苦,心里承受着这么多事情。
朋友们大多知道,王楠是个有心事的人。一位同宿舍的朋友回忆说,刚上大学的时候,王楠总是躺在下铺的床上,两手放在脑后,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毕业后,这位同学才从王楠的博客上看到,当其他同学为进入大学而兴奋的时候,王楠正琢磨着怎么用2000元生活费,度过整个大学4年——那是在高考结束后的学子庆功宴上亲戚们给的份子钱,也是家里最后能支援他的力量。
家教成了他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其他同学把家教当成体验生活,可王楠却拼了命地不断接活儿,最多的时候同时辅导三四个学生。到了大三的时候,因为专业课的需要,他能用攒下的2000元,给自己组装了一台最低配置的电脑。
不过,即使是关系非常好的同学,也从没听他讲过自己的家庭。“他是个心思很重的人。”李静说。事实上,如果没有这段在焦虑中等待的日子,恐怕连身为女朋友的李静,也很难有机会了解到王楠的这一面。
一个多星期的等待之后,王楠终于在朋友的帮助下住进了医院。也是在朋友的建议下,李静给两人开了一个共同的微博,用来和朋友联系,并且记录两个人生活里的点点滴滴。
给微博起名字费了一番功夫。一开始,李静想用“大熊牵着小熊走”,因为她最喜欢熊,而个子很高的王楠笑起来傻傻的,“也像一头熊”,大熊和小熊刚好就能来形容他们俩。但王楠却不同意用这个名字。那几天,他头晕、头痛的症状越来越严重,视力也变得越来越差。
“以后,可能我也不算正常人了。”他说,“如果最后我眼睛看不见了怎么办?”
“那没关系,我们就叫‘小熊牵着大熊走’。”李静尽量维持着开心的语气,“以后的日子,我牵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