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谈画家黄君璧 组图
图三:黄君璧作《溪山过雨》
图四:黄君璧作《松林归樵》 1958
图五:黄君璧作《飞沫凌空》 1975
新华书画:黄君璧先生学贯中西,又能在作品中始终保持着守护传统、以不变应万变的艺术个性。您作为黄君璧先生的弟子,能否从您的角度,谈谈您对黄先生艺术风格的理解?
刘墉:从国博最近这次画展,可以见出黄老师的画法源流,譬如由他临沈周的作品见到他中锋秃笔的神采;由他仿李唐的《万壑松风图》,看到他斧劈皴的力量。由他仿石涛石谿的作品,见到他的苍莽华滋,更可以由《溪山过雨》(图三)、《秋山萧寺》,看见他的「米家云山」和黄鹤山樵的「牛毛皴」。因为我在撰写《白云堂画论画法》时,跟他一石一树地讨论,可以知道黄老师是汲取各家之长的。虽然后来他画大山大水喜欢用「斧劈皴」法,但是与北宗马夏不同,他的斧劈皴墨韵更丰富、也更浑厚,有西画水彩的素描光影和石谿石涛的厚重。这许多特质结合在一起,加上他遍游名山大川,做了许多写生,使他能够不拘定法。黄老师教学的时候虽然强调要由传统符号开始,但是在他的作品中,都能脱离符号的约束,把死板的叶点和皴法活化,成为生灵活泼的表现工具。
他又以表现云烟飞瀑见长,能以中锋线条画出湍流的飞漱奔腾。虽然中锋的笔触比较刚硬,他却能驾驭得很有节奏,以刚为柔(图四)。他还以侧锋画云烟,笔触一般是四十五度角,呈块状,却因为笔上的墨晕丰富,交织重叠成涌动的立体感。所以他画的云烟不但缥缈,而且见墨见笔,这是极不简单的。
还有一点,是黄老师的气很壮,他跟溥心畬恰恰成为对比,溥老秀润、黄老刚健;溥老善于小幅,黄老长于巨制。这次国博画展有一张黄老师以他独创的“倒人字笔法”画的巨瀑,笔力万钧、气势雄浑、风格独造,绝对是应该記入中国美术史的传世之作。(图五)
新华书画:您曾在黄君璧先生身边学习多年,能否为我们介绍一下,您亲眼观察到的黄先生在创作方面的独到之处,以及他在教学中展现的个人特色?
如我前面所说,黄老师兼备南北宗之长,他有北宗的爽利,也有南宗的浑厚。加上他早年学习西画水彩,对于阴阳向背和写生的研究,所以在构图上,黄老师的透视比例精准,绝大多数的作品是「定点透视」。在色彩上他比传统画家的设色丰富,既不执着于矿物质不透明颜料的强势,也不停留在纯植物色的淡雅,而以间色、浊色创造丰富厚实的效果。(这一点起初黄老师不同意,经我录像,并且中途请他把笔上颜色「压」在白色卫生纸上实验得到证明:许多白云堂作品的厚重都不来自纯色,而来自间色,或者补色相加的黯色调。)
刘墉:黄老师在课堂上说的不多,但是总作现场挥毫,而且能在两堂课的时间,画成一幅很完整的作品。他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大胆地下笔,小心地收拾。」这也确实是他作画的特色,以很大胆的用笔表现骨气,加上小心的晕染以表现筋肉。
黄老师还非常节省,常常舍不得把垫在下面,已经染了墨渍的纸张扔掉,干脆就势画成另一张水晕墨彰的作品。有时候遇到状况已经不好的老纸,也会兴来挥毫,因为这种纸吸收空气当中的杂质,甚至污染了油渍,不受墨,显出许多白点,表现雨中云山反而特别有味道,这次国博展出的私房画就有那样偶成之作。前面我提到的傅申代题的那幅画,一看就是张很薄又“失风”的老纸,纸不平,好多很深的折痕,黄老师照画,却也正因为这张纸的性质不同,表面起毛,又在半生半熟之间,让他愈能表现干笔的苍老蕴藉。画家不能拘于一格,需要偶然的客观环境和媒材的改变,发展新风格、产生新领悟,在这一点上黄老师做了很好的示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