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夏,大热天儿,我大学混得毕业,分到中央财经大学来教书。彼时中央财经大学还叫中央财政金融学院,专业尚少,学生不多,都与财经金融有关。我教中文,算跟艺术沾点边儿,又喜画画,专业与他人无从交流,就觉得寂寞。这一寂寞,就想找有同好的人交流。至仲秋,天气凉快了,学校办了一个书画展览,就急忙去看。参展的人不多,且多是老先生的字。忽然就看到一幅大画,画一只老鹰,冗立在一株秃松之上,是李苦禅先生的画风。画儿画得苍茫劲健,题识却是轻灵飞动,与画风略有不合。于是记下作者的名字:陈明。再问,却是个年轻人,本校学生,与我同年毕业,而且还同住在6号楼上。
就觉得是找到了个同道,心中高兴异常。急忙去隔壁见到了,却是个清癯书生,全无学财经的意思,倒仿佛是出自书门的世家子弟,一路私塾里的老先生教过来,一肚子的古人诗文想法,走到街上,做着今世的种种大事,却是风神洒然,与凡尘俗务了无滞着。看他写的一墙的字,神色飞扬洒脱,点划流丽轻快,略有欧阳中石先生的笔意,却自有年轻人的一种健朗,结体松动,笔笔中锋,周转游弋之间,笔力瘦劲清疏。
相熟之后,便多有过从。知道他是江苏人。江苏多出清妙韵客,富书卷气,书画之风尚轻灵雅静,与北方诸般艺术风尚喜重大贵气迥然相异。他的书艺实践初从柳公权入手,其结构谨严有度、笔力瘦硬劲健由此化出。继而广泛观摩、研习历代名家法帖,于晋人王羲之、王献之,宋元米芾、文征明诸大家尤为用心。依此传承脉络,走一种以帖学为主的研习思路,重书写本身的韵致趣味,而轻金石再造的生硬重大,渐成自己一种点画流畅清新雅致的面目。我曾与他讨论近人于右任、林散之的书法风格,陈明更看重林散之的风神洒然与笔墨变化无常,尤对其书写的长幅挑山大加激赏。其后所作挑山幅式,多长篇诗文,纵行直下,点划揖让之间,珠玑弹动,若美人结队游春,碎步款行,端的是气韵贯通,清雅深秀。
忽忽二十四年移过,中央财经大学已成海内名校,格局渐大,学生云集。我依然在教孩子们念书,陈明已经做了副校长。日常自是各般事务百般应对,陈明一一从容做去,却从不失了自己的书艺研习。我素来看重国中官员写的字,因我知道历代书画名家并不出自一心为艺的人群,却多是出自官高位重的人物里头。因为书写初时本为实用,写得好看合度,秩序井然,渐成一种妙法,自然就有了独立出来叫人欣赏的动机。但书艺历千年变通幻化,其道深邃莫测,哪是一个简单的手段技能的沿承相袭?国人看书艺,其实是自其中来看书家人品、艺格、气象、风度、学养。古时的书生因科举之势延入仕途,学养自不必说,在此位上久了,遍历世间大事,处理种种要务,见得各色人等。非有大气魄好襟怀,何能出得门去做得人中将相?科举既废,后来的文人仕进无途,转从诗文曲艺,书画百工。好处是文人再无他图,专司其职,一路的任性放达,逸气四溅。作品便多文人气息,富学养,性情直露,有点儿在世间之外想事儿的样子,好看。然比起元明以前那些不以艺术为务的官位名家来,因其拘泥于个人性情诗书境界,历事轻浅,眼界窄仄局促,品格便失之孱弱,少了一种夺人力量与沛然气象。今天诸多以艺术家自居的书家写的字何尝不是如此?再看今日官员写的字,因再无当初书生的那般学问深养,再无那种超然世外的洒然气质,风格便多粗豪浓重,富有极重的权力感和暴烈气息,那种兼具文人精雅与宏阔气象的丰富格调荡然不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