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困窘也是清楚不过的事实,我们的人物画还缺少一些什么,缺的正是人的精神的展示;缺的是各种流派在形式语言和技艺上进一步的锻造、醇化;缺的是与中古代、西方现代拉开距离的真正代表现代中国艺术精神,堪与西方艺术衡的黄钟大吕式的鸿篇巨制。我们的载体缺少大写的精神,或者说我们的艺术精神还没有找到坚实的载体依附。这才是我们苦苦追索而难以释然的世纪性难题。
看看现状就颇能说明问题。不论画家本人是否意识到,这种状况的困惑,以及由此唤起的文化批判精神。艺术家凭直觉和灵感作画,但直觉和灵感的背后往往潜藏着深刻的社会心理根源。有人面对朝拜虔诚的藏民、表情木讷的山里人、造型笨重的农夫以及那脸部纵横交错的皱纹产生了创作冲动;有人对题材的革命思想内容投入了较大的关注;有人对传统艺术的革故鼎新中确立起自身地位;有人专注于唯美、矫饰风格的建构;更多的人同时关心作品进入市场,换取效益……画家的急于事功和理论家、艺术市场经营家不甘沉默,推着风水轮流转。于是表现主义画家认为思想沉重的作品作为政治的附庸不能代表时代意义;正宗的写实义画家惊呼受到了冷遇;相当数量的名家则看准了唯有卖出高价,才能名垂史册;而新一代画家则标榜自身的现代意义……策划、操作、创意各显其能。同时,艺术家的理论武器一个比一个“玄深博大”,彼此间均以发现了艺术的最高真蒂的姿态颐指气使。然而就是在艺术家、理论家和经营家津津乐道于语言形式和效益时,中国人物画的艺术形式因素不断获得超拔,而作品中的人物和艺术家的精神因素却不断迷失。然而,艺术(中国人物画)虽然可以提供某种人生经验、感受以及愉悦、刺激,却常常不能提供有关人生的答案;它能够表达社会某种心声,却无法为改良社会提供药方;艺术的先天“弱点”就是不具备正面操作的行动特质,即使是再好、再反映现实的作品也仅具纸上谈兵的性质,它常常是那种创作主体陷于矛盾、困惑煎熬的个人产物。愈是提供那些理想化了,过滤、消化好了的模式鲜明的艺术作品,则可能愈是降低了艺术作品的品位和独创精神及其震荡力。但是不敢正视、有意无意回避人性当中、人生当中、现实当中也包括理念当中那些有缺陷的东西,那些真假、善恶、美丑莫辨的东西,即便不是虚伪和懦弱,也可能是故作天真和幼稚,同样,认定自己是光明的使徒,而非己异己类便是左道旁门,这种价值的取舍虽然快捷简便,然而却距离真实和真理越来越远。正常的情况下,一个社会的观众和收藏家会倾向于选择那些轻松甜美和触目刺激的通俗作品是可以想像的,这虽然可能败坏严肃的艺术审美口味,但却向艺术家提出了多样丰富的审美需求。同时也抵制了艺术的单一和空洞的说教。我们没有理由拒绝宽容和共存,但是归根结底,艺术作品中最积极、最正面的因素来自创作主体,来自艺术家的人格、精神能力、勇气、智慧,以及艺术语言的营造和表达。令人迷惑的倒是,究竟怎样的人物画才能代表这个时代?
今天五十岁左右一代人物画家中的许多人,都不讳言受前苏联艺术的影响。沙俄时代的苏里柯夫、列宾,卫国战争时期的格列柯夫、赛罗夫、穆希娜、盖拉希莫夫,战后时期的格拉祖诺夫、莫伊谢延科、特卡乔夫等等的作品曾经激动了两代中国画家的心。与其说是前苏联艺术的思想和品格启发了中国艺术家去创造新生活的精神美,不如说是它们肯定人、肯定人生、肯定历史的前进运动,表现“大写的人”的精神在中国人物画坛所产生的巨大影响。它们也注重形式与内容的完美和谐,也尽情表现了怀旧、迷茫、失落、忧伤、孤独等等人性的另一面。但是海纳百川,所有的情感都汇集到爱祖国的“大道”上去。任何不带偏见的人在读了苏联的艺术作品后都会爱上这个伟大的国家。还在中国的许多革命艺术家们开始认识交响乐时,普希金、托尔斯泰、柴可夫斯基、肖洛霍夫便震动了世界。只是到了斯大林时期,事情才开始向另一方向急剧变化。苏联瓦解了,苏联艺术成为一个光明的梦,但是当世界上多数人转而崇尚商品价值和西方现代艺术并且在对商品竞争和西方艺术产生新一轮的失望和批判的时候,高扬人的精神的艺术还将时时激荡起历史的回声。在现代科学和艺术的迷茫会际之处,在人的思想和命运起落变幻之点,艺术家唯有乞灵于自己的精神,它将成为引导 艺术创造的一盏明灯,使作品的精神因此获得闪光,作品的生命因此获得延长。
当下中国人物画的现状还没有达到像苏联造型艺术中大写的人那样具有震撼人心的、健康向上的精神内涵;还没有,也不可能像西方近现代造型艺术在形式和语言方面达到如此丰富多样的程度;甚至也没有像现代日本画在技艺制作方面那样精良并形成鲜明的东方特色;因此在相当一个阶段内,中国人物画家和人物画作品在精神上就难以获得品格上的超越。我们运用沿袭了数百年之久的工具材料、笔墨形式来表现全然不同的现代人物,并且习惯用既定的眼光来品评作品的价值。事实上并没有人强加给我们任何固定不变的法则,却是我们自己给自己脚下设置障碍,将自己置于一个困惑的境地。我们有良好的愿望,却为找不到走出低谷境地的良方而困惑。当中国封建社会最后的艺术高峰――文人画走向衰落之后,而未来社会的艺术高峰――以设计为中心的现代艺术即将到来之前,换言之,在中国当代文化向现代文化脱胎转型的历史时期中,我们注定是要在不断变易肆中摇摆,以此寻求艺术的出路,尽管我们并非情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