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是深深印在我脑海里的罗伟印象。作为一个艺术家,他不是靠外在的张扬来表达自我的人,他朴实而纯粹,但恰恰是这种朴实衬托出他那双纯粹的、有点咄咄逼人的眼睛。对艺术,对自己,他的看法往往使面对他的人意外而惊奇。
人民网记者:鲁婧(以下简称:记)
画家:罗伟(以下简称:罗)
艺术的殿堂永远是圆桌会议
“来的人也是自己抱着牌位,提着凳子坐上属于自己的位子”
记:你算得上一个追求纯粹艺术的职业画家,我想知道的是你怎么理解“艺术”这两个字?
罗:我认为艺术的真谛是“我本主义”。画家本身不应在乎,也无法驾驭社会对自己的具体评价。艺术家把自己对人类和大自然的感悟凝结为创作灵感,并随着作品情节跌宕起伏,哭、笑、喜、悲,这样才会有感动自己的作品,也才会感动别人。至于社会怎么去评价,我觉得艺术家自己驾驭不了,他可以享受过程,但驾驭不了结果。如果说一个画家画画的时候就冲着金奖而去,那他就做不到艺术上的纯粹。
有人说梵高是痛苦死的,但我认为他是孤独死的。当时没有人能跟他交流,没有人去解开他的密码,所以他非常孤独。如果说艺术家能做到驾驭结果那就没有梵高的悲剧。后世的评论家给了他无以复加的赞誉,但当时的评论权威没有认识到,梵高自己也许想都没有想过。
但现实社会中确实存在误导艺术的问题。很多画家直接瞄着结果而去,什么样的作品能得金奖、银奖,社会上就有一大批同类作品出现;专家和收藏家喜欢什么,就有什么样的作品出现;拍卖会上谁的作品价位高,就有人放下自己的东西,追随它。拍卖会上又飙新高,这跟艺术有什么关系?商业的炒作跟艺术家有什么关系?拍卖只不过是商人的一种游戏。艺术应该是画家的最本质的东西,画家作为是一个生命体,就跟自然界的花木一样,你是什么树,就该结什么果。至于我结的果子你喜不喜欢吃我没办法左右。
艺术家在自己的作品里也不能以别人的东西为标杆。如果在你的作品里看到这是“王”,或者是“柳”的影子,那还有什么价值可言?你难道没有自己的个性吗?真正的艺术家内心享受的不是结果所带来的荣耀,而是创作的过程。不是看别人怎么看待,而是自己如何感动。这是艺术的真谛。至于有多少人喜欢你的作品,你的作品能卖多少钱,那是艺术的派生物,而不是艺术追求的本质。
记:这应该就是大师和普通艺术家的区别。
罗:艺术评论上有很多人用“大师”这个词,我想当你真正体会这个词时,就不敢随意用这个词。“大师”就是断根绝缘、横空出世之人。毛泽东没有背景,可他从一个农民的儿子做到了人民领袖,他是当之无愧的大师。他没上过军事院校就不是军事家?我认为大师的含义就是他做到了后来人没有办法再去做的事,他身上特有的气质,别人身上不可能有。大师不一定丰满,不一定事事通达,但是在一个领域里,他就是一个奇迹。它和“大家”是有区别的。“大家”可以满腹经纶,可以涉猎很多知识,可以学贯中西,可以带学生,所有这些我认为他是“大家”。但它不是不可超越。
记:大师是不可取代的。
罗:是。艺术的殿堂永远是圆桌会议,艺术家是靠自己的作品征服人类,拿到走进艺术殿堂的入场券的,每个人都是独树一帜的。这里没有时间先后、没有论资排辈、没有厚此薄彼,完全是平等的圆桌会议,来的人也是自己抱着牌位,提着凳子坐上属于自己的位子。
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无论艺术界发生多么激烈的争论,都不存在谁否定谁。艺术的百花园是百花齐放,艺术的殿堂秩序井然,艺术的领域内千帆竞进、各领风骚。
艺术家们没有指责,只有自责;没有批评,只有自我批评;不是在别人的作品上指手划脚,而是能否有勇气自我否定。艺术领域是一个特别的领域,不象政治上的斗争,推翻了你,我就可以登上宝座,取掉了你,我就有位子。艺术上没有王朝,艺术家们没有江湖上的第几把交椅的概念,艺术殿堂的圆桌没有座次,没有大小,也永远没有指标名额限制。
记:现在一些人对大师过分崇拜,似乎在一个画家的作品里找不到某位大师的影子就是失败。
罗:艺术家只有在艺术上不断探索、不断进取、自我完善提高、追求个性、树立独特的艺术思想,才能走进历史的艺术殿堂。
这些人恰恰忘了这一点。如果艺术有共性,那就如同培训班,出来的是很多幅一样的作品,一个时代就是一种作品,那艺术就不是百花园了。在百花园中,百种花色都应该是独一无二的。我一直有一个观点,在百花园里狗尾巴花不能少,大自然的百花园中繁花似锦,争齐斗艳,才是春色满园。可是由于某些人的偏爱,牡丹就香飘京城,月季妖行天下,菊花也落户万家......在花的世界里人为的评国花、市花、城花,制造厚此薄彼现象,破坏了鲜花世界应有的大千气象。
我们当下搞的艺术定级,评名类繁多的金、银、铜奖,制造出很多时髦的流派,人为的为艺术画圈,害得太多的艺术家盲目的争当大花、捧大腕,形成千篇一律、众人一面的艺术怪象,违背了艺术真正的规律,其结果是:看一个展览如看一幅画,看一派作品如看一人作,看一个时期的作品如进了主题车间,实在让人扫兴,我想牡丹花固然好,人们爱牡丹也没有错,试想:如果世界上只有牡丹或只剩下了牡丹是什么模样呢?
自然的和谐是交相辉映,种种花木千姿百态,个个异彩纷呈相互依存,百花园是个大家庭,是个大世界。千万不要去搞人为的一花独放,更不应该孤芳自赏。我觉得自然的百花园和艺术的百花园要的是种类多、花色全、大花小花都得有,名花、贵花越多越好,可是山花、野花也不能少,特别是狗尾巴花更是少不得!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百花园!
我非常赞同吴冠中说的,艺术不需要组织,创作完全个性化。就跟漫山遍野的野花一样,非常美丽,如果把它移到花园里,给它修枝,其实花就变种了,也许好看可是不好闻了,没有真正的花香味,失去了来自大自然个性特质的东西,被人为破坏了。
我不认为参加美展的作品都是绝对好的,因为他们大都以“工程”的方式做出来的。真正的精品,像王羲之的《兰亭序》是信手拈来、自然流露的。毛泽东书法更是惟我独尊,天马行空,没有什么规矩,他就是大师。我对书法有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书法有太多人停留在写字上,这不是书法,你一写就是“大江东去浪淘尽”,还有的人,参加书展的作品,害怕写错了、写掉了,都拿铅笔先把字写好,这能叫艺术作品吗?只有你的感情在写字过程中得到了张扬,得到了传递,这才是书法。
我认为艺术应引入奥运精神,那就是“更好”这个词。因为艺术本身在发展,在不断与时俱进,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我觉得奥运会这种词汇就非常能经得起推敲,没有什么“马王”、什么“牛王”,什么“天下第一”,我从来不认同这种称谓。
真正的好画在画家的眼睛里
“美就存在于大自然中,我们需要去发现,而不是刻意创造”
记:您现在创作的主题主要是乡土风情,为什么会走这条路呢?
罗:我生长于乡村,父母都是农民。我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在农村里生活。我曾经画过山水,也画过抽象题材,也尝试过很多题材,但经过一段艺术历程以后,我发现要真正创作出有自己特质的东西,必须是在发自内心深处,是自己生命中最深刻的东西。我的田园画定格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我认为那时的乡村虽然落后一点,但乡村人非常纯真,生活非常美好。我在那里生活了20年,我的艺术之根深深扎在那里,每当提笔,儿时的一幕幕情景涌向眼前,打开我的记忆。
我老家县里有几万人画画,光我们一个村就有几十人画画,并且画得非常好,农民画家在国外不断办展览,在国际上影响特别大,从小就受这种氛围的影响,给我种下绘画的种子。我们那个家乡人,感觉绘画非常光荣,非常受人尊敬,后来文化部把它命名为“绘画之乡”,因为我们家乡早在上世纪70年代就出了很多农民画家,我对农民画家很崇拜,我认为他们确确实实是艺术家,因为他们没有上过院校,没有专业的熏陶,没有看过马蒂斯,不知道毕加索,但他们是真正的马蒂斯,毕加索,他们所有的东西都非常纯净,非常纯粹,就是用心画自己的生活。
我们那里有个农民画家王景龙,在加拿大办画展时,加拿大人说他就是当代的毕加索和马蒂斯,他根本没有拿过毛笔,他对色彩的关系都不理解,但是他是一个有心的人,他在用心画自己的生活。应该说在加拿大办展览,是跨国界的,但是他们可以感受到,这是中国农民劳作之后寻找心理释放的一种方式。他1983年画的《过把瘾》,加拿大人看了之后非常理解,比我们看得懂,他们觉得,一个中国的农民,上有老,下有小,面朝黄土背朝天,有劳作之苦,有困惑,有迷惑,但是没有地方释放,没有电视,没有可以参加的娱乐,你说这时他们怎么办,他只有一个大烟袋锅子。在吸这口烟时,估计是一种麻醉,在这时他得到短暂的休息,或者说他在这时给自己有一个释放。我觉得,他就是这样的,这就是中国农民内心深处的流露。绘画是画心的东西,是生活对你内心的撞击,不是我们要怎么样,其实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历经过来的东西必然会引起你情感上很多波动,我觉得这个东西是非常重要的。我的作品不需要构思,我的所有绘画都是不打草稿的,纸铺到桌上就画,乡村的素材从我内心一下子涌向笔尖,这是一种涌动,我觉得我这一生都画不完我乡村的生活。
现在的好多艺术家,隔一段时间都要出去写生,回来闭门造车。而我的田园乡土画对我来说是信手拈来,一气呵成,大自然感动着我,画里的每个情景都感动着我,里面有我的喜、有我的乐。我很庆幸自己儿时的乡村生活,我很感谢我的父母,乡村物质生活尽管贫穷、落后,但是乡村给我留下的每一段记忆都是美的,我要把这种美展示出来。我的乡村题材没有悲痛,没有灰暗,尽管是茅屋,尽管是篱笆,但它们是美好的,是阳光的,积极向上的。
有的人说是艺术灵感枯竭了,要去大自然中找灵感,带着这样的包袱去能体验出什么来? 我们本身就在大自然中生活,不需要刻意怎么样。其实,画家的眼睛里就是画,他看什么都是画。我有个观点,美不是创作出来的,美就存在于大自然中,只是我们没发现,你发现了你就是有智慧,你发现了,说明你眼睛有独到的东西,而不是我们要怎么样创造。
艺术上真正的创新是个性的张扬
“所谓手法、技艺,只是为创作好的作品服务的”
记:很多艺术家现在都在思考中国传统绘画如何求变,如何去创新,您作为一个画家,怎么看这个问题?
罗:我跟别人的理解不同,我不认为艺术需要创新。首先,从现实的角度讲,艺术追求个性,本身是个体劳动,以自我为中心,走自己的路子,是个性特质的不断完善,不断进步,不断成熟,变化、创新本来就是必然的事。
其次,从历史的角度看,前人创作的作品都是文化瑰宝。你认为吴道子、石涛的作品不好吗?你有必要让他们创新吗?
再次,从技术层面上讲创新是可以的。什么手法,什么技艺,就象南拳、北拳、少林拳,目的是把人打倒,也就是说要出作品。但如果单纯停留在技术、技艺层面的创新没有任何意义。
记:现在有很多画家的一些创作“做”的成分很大。
罗:就是我们刚才探讨的,现在参加展览的作品一做就是半年,当作一个浩大的工程,一说就是我这个花费了多长时间。当然大的制作是需要时间,但是你说我这个画画了几年,我觉得你的感情,就是从几年前恒定到现在吗,中国画讲的是境界、是写意,“意”是什么,就是情感,就是画家对自然的感悟,对生活的提炼概括,这就要看对生活的认知,艺术的造诣,看你自己的灵性,可以一句话讲清楚,为什么要花上三年讲三句话?
记:谢谢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