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天中
十年前,徐晓燕以她一组描绘旷野土地的作品一鸣惊人。她的《秋季风景系列》作品,以深沉、开阔与大度,使观众的精神为之一振。连续多年,在多次大型展览的作品评选中,徐晓燕的画获得一致赞扬。参与评选的人们并不是被徐晓燕的绘画技巧、形式语言所感动,而是因徐晓燕为中国画坛带来了人们所期盼的一种精神。这种精神包含着对自然与人的生命存在的正面思考,也包含着对艺术的意义与价值的正面回答。
对自然的礼赞是中国文化的传统,古典诗人和画家思考和追求的最高境界就是人与自然的关系。唐宋山水画的核心精神就是对崇高、辽远的山水的赞颂和沉思。而这种赞颂的基础之一是山水本身所具备的崇高、深沉和静谧的品性。从吴道子、李思训到荆浩、李成、关同、范宽,他们以崇敬的心态描绘高峻的山岳,这成为中国山水画的主流样式。

20世纪的中国风景画受中西两方面艺术传统的影响,传统山水画和西方风景画的不同样式并行不悖。在油画创作方面,景物的历史人文内涵成为画家选择题材的出发点。吴作人的《黄河三门峡》,董希文的长征路线写生,吴冠中的井冈山写生是50年代风景画的代表作。
20世纪80年代以后,与"乡土写实"绘画的兴起同时,风景画家开始在那些"未开化"的自然中寻求灵感,于是寂静辽远的北方高山旷野进入中国风景画家的视野。朱乃正有名言:"中国的画家要画好画,非到西北不可"(大意),他注意到中国现代绘画在精神力度上的欠缺。詹建俊、闻立鹏、张钦若、赵友萍、朱乃正、钟涵等人气魄雄健,大气磅礴的风景画作品,疏浚了久已壅塞的传统精神河川,使中国绘画形成新的风神气度。特别值得注意的是90年代中期出现的以北方原野为题材的风景画,靳之林、朝戈、徐晓燕、谭涤夫、丁一林、庄重、何卫等人都有这一类作品问世,但他们的风格和感情内涵不尽相同。靳之林以爽朗的笔法,表现阳光下积雪的群山,他的《陕北宜君大雪山》等作品,使人耳目一新;朝戈的《阳光下的克鲁伦》、《阴山辽远》以高视点俯瞰内蒙原野,在表现大地的辽阔无垠时含有对故土历史沧桑的思考;丁一林的《冬之光》,庄重的《大地上的阴影》,何卫的《荒原》更追求绘画性,视平线的处理和光影色调的变化,使他们的原野具有强烈的视觉效果。而徐晓燕笔下的大地是生命性的,它似乎是有欢乐与悲哀,青春与迟暮,有生老病死的生命历程。徐晓燕把大地和附属于大地的生命视为一种整体,揭示了作为"万物之母"的土地对生命的贡献以及她生命的沧桑。
在她的画上,土地与附着于土地的草木(庄稼,或者别的植物,这对于作品的意蕴并无区别)呈现为有机的整体--草木以其生长、成熟和凋零体现土地的生命力,土地为草木无可挽回的凋零而神色肃然。徐晓燕一再描绘秋季的田野和秋季的庄稼秸秆,因为它们在色彩、形体结构和性格上具有同一性:它们都是那么旷达、坚韧,气度轩昂,生死相依。这正是徐晓燕不同于其他画家的地方,她的作品主题不仅仅是土地本身,实际上是通过附属于土地的生命来表现土地。即使他们一味索取于土地,并且对土地造成伤害。
有的画家认为徐晓燕的作品受德国画家基弗的影响很深。确实,徐晓燕作品与基弗以土地为题材的作品有诸多相近之处。但他们的作品从主题、情调到画面具体处理都有很大的不同。
被称为"成长于第三帝国廢墟的画坛詩人"的安塞姆·基弗,是一个身负历史重担的艺术家。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德意志民族为人类和他们自身带来的苦难,是基弗挥之不去的心灵阴影,他以他的创作为救贖心靈的尝试,并以混杂着狂放与绝望的宗教情绪对待人、土地和一切空间。